建安城的春日总是来得悄无声息，像是怕惊扰了这座古老城池里沉睡的权谋与算计。杨束睁开眼睛的时候，鼻尖先嗅到的是沉水香混着药草的气息，耳边传来丫鬟刻意压低的啜泣声。
他花了三息时间确认自己并非身处梦境。
雕花的紫檀木床顶，鲛绡帐幔上用金线绣着麒麟踏云的纹样——这是定国王府世子独有的规制。前身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杨束在心底轻笑一声。大燕朝，定国王府独苗，皇帝猜忌，世家排斥，活脱脱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位置。
“倒是合我心意。”
他掀开锦被坐起身，吓得一旁伺候的丫鬟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青砖，浑身抖如筛糠。这具身体的前主人是个货真价实的纨绔，暴戾恣睢，动辄打骂下人，建安城里流传着一句话：宁惹阎王，莫惹杨世子。
杨束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铜镜前打量这张陌生的脸。眉骨偏高，眼窝略深，唇角天然带着三分讥诮，是一副生来便适合冷笑的面容。他伸手拨弄了一下散落的额发，镜中人眸光骤冷。
造反需要资本，而资本往往始于名声。
三日后，定国王府张灯结彩，红绸从正门一路铺到正厅。杨束要娶妻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半个时辰内传遍建安。新娘子是礼部侍郎柳敬言的嫡女柳如烟，这门亲事是三年前老定王用军功换来的，彼时杨束还是个人人称赞的少年英才。
花轿临门，喜娘高唱吉时。杨束穿着大红喜服，腰间却悬着一柄未开刃的仪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花轿前，没有踢轿门，没有牵红绸，而是直接掀开了轿帘。
柳如烟盖头下的面容苍白如纸，双手紧紧攥着嫁衣的袖口。
“柳侍郎好算计。”杨束的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宾客骤然安静下来，”将女儿嫁给一个’将死之人’，既全了忠义之名，又不必真把宝贝疙瘩送进火坑。”
他从袖中抽出一叠纸，扬手撒向半空。那是柳敬言与二皇子往来的密信抄本，字字句句都在商议如何借这桩婚事探听定国王府的虚实，又在关键时刻弃车保帅。
“今日这婚，本世子成了。”杨束一把将柳如烟打横抱起，在她耳边低语，”但柳家的人情，本世子记下了。”
满座哗然。柳敬言面色铁青地站起身，却在触及杨束目光的瞬间僵在原地——那眼神不像看活人，像是在看一具即将入土的尸骨。
婚宴变成了一场闹剧。杨束抱着新娘大步离去，留下一地鸡毛和无数道意味深长的视线。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建安的棋局正式开盘。
第二日，杨束换了身玄色劲装，带着二十名王府亲卫直奔城东的聚宝赌坊。这是二皇子的产业，也是柳敬言信中提到的银钱往来之处。赌坊掌柜认得这位煞星，笑脸相迎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杨束抄起门口的青石狮子，轰然砸向柜台。
“世子爷！您这是——”
“本世子昨夜梦见财神爷托梦，说此处聚财不正，有损阴德。”杨束踩着满地碎玉瓷片往里走，所过之处桌椅翻飞，”本世子心善，替你们清清业障。”
亲卫们默契地封住门窗，赌客们抱头鼠窜。杨束在一间密室前停下，刀柄敲了敲墙面，听着回响露出满意的笑容。暗门开启的瞬间，他看见了堆积如山的官锭银子，以及几本还没来得及销毁的账册。
“送去御史台，就说本世子拾金不昧。”
消息传到宫中时，皇帝摔碎了最心爱的青瓷笔洗。二皇子跪在御书房外请罪，额头磕出了血。而定国王府里，杨束正躺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听新娶的世子妃弹琴。
柳如烟的手指在琴弦上停顿片刻：”夫君不怕打草惊蛇？”
“蛇？”杨束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我要的就是它们乱。乱了，才能看清谁藏在草丛里，谁盘在树枝上。”
他忽然睁开眼，目光越过院墙投向远方。那里是建安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也是各家权贵子弟寻欢作乐的所在。杨束想起前身记忆里的一段插曲——半月前，他在醉仙楼偶遇一位姑娘，清冷如梅，傲骨铮铮，偏偏生了一双含情的桃花眼。
陆韫，镇北侯府的表小姐，因父母双亡寄居舅家，却被当作联姻的筹码许给了兵部尚书的痴傻长子。
“备马。”杨束翻身而起，玄色衣摆带起一阵风，”本世子要去抢个人。”
柳如烟的琴声戛然而止。她望着丈夫远去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场被迫的婚事，或许藏着她看不懂的棋路。
醉仙楼的雅间里，陆韫正在应付兵部尚书府的嬷嬷。对方言语间尽是催促，说吉日已定，让她安分待嫁。她垂眸不语，指尖却将帕子绞得变形。窗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楼下。
喧哗声起。
杨束单枪匹马闯入醉仙楼，楼梯被他踩得咚咚作响。兵部尚书府的家丁想要阻拦，被他一脚一个踹下楼去。雅间的门被推开时，陆韫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跟我走。”杨束向她伸出手，掌心有一道新鲜的刀伤，是方才劈砍赌坊招牌时留下的，”做我的妾，或者做尚书府的鬼，你选。”
陆韫看着这个传闻中疯癫暴虐的世子，忽然笑了。她将染了蔻丹的手放入他的掌心，触感温热而粗糙：”世子爷的聘礼呢？”
“整个定国王府，够不够？”
楼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有看热闹的百姓，也有闻讯赶来的各方眼线。杨束牵着陆韫的手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踏在建安城微妙的平衡之上。他知道，从今日起，定国王府不再是被动挨打的靶子，而是变成了搅乱风云的漩涡中心。
回府的路上，陆韫忽然开口：”世子爷为何救我？”
杨束勒住缰绳，回头看她。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某种古老的契约。”因为你在醉仙楼弹的那首《破阵》,“他说，”杀伐之气太重，不适合待嫁的新娘。”
陆韫怔住。那首曲子是她母亲生前最爱，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听懂了。
定国王府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杨束将两位女子一左一右安置在东院的相邻厢房。柳如烟站在廊下看他，目光复杂；陆韫则径直走向窗边的琴案，指尖拂过琴弦，试了几个音。
“夫君接下来要做什么？”柳如烟问。
杨束解下腰间的佩刀放在石桌上，刀鞘与青石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头望向渐暗的天色，远处皇宫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等。”
“等什么？”
“等我那位好祖父，咽下最后一口气。”
话音落下，王府深处传来丧钟的轰鸣。三声，六声，九声——定国王爷薨逝的消息随着晚风传遍建安。几乎是同时，四面八方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火把的光晕如同饿狼的眼睛，在府墙外次第亮起。
杨束慢条斯理地系紧护腕，将那柄未开刃的仪刀换成真正的杀人利器。他推开门，看见黑暗中涌出的人影——有禁军的服饰，有江湖人的打扮，更多的是说不清来历的黑衣杀手。
“各位，”他举起刀，刀刃映出漫天火光，”准备好了吗？”
刀光乍起，血溅五步。杨束的身影没入人群，如同猛虎入羊群。这是他给这个世界的见面礼，也是他向整个大燕王朝宣告的开始。
真正的屠杀，现在才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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