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通房》
石韫玉醒来的时候，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头顶是漏风的茅草屋顶。她花了整整三日才接受这个事实——她穿越了，穿成了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瘦弱丫头，被亲生父母用二两银子卖进了知府衙门做烧火丫头。
那日牙婆领她进府，管事随手翻了翻名册，瞥她一眼：”就叫翠翠吧。”
翠翠。石韫玉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只山雀，轻飘飘的没有分量。她安慰自己，没关系，熬过十八岁就能赎身出府。届时天高地远，她总能寻一条活路。
知府衙门的后厨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翠翠年纪小、身子弱，劈柴烧火的重活落在她肩上，稍慢一步便要挨婆子的骂。冬日里冷水浸得手生满冻疮，夏日里灶火烤得人中暑昏厥。她学会在挨打时护住要害，学会在受气后躲到柴房后面偷偷哭一场，然后擦干眼泪继续干活。
老厨娘姓周，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见翠翠可怜，时常偷偷塞给她半块馒头、一勺肉汤。翠翠感激她，攒下月钱买了针线，给周厨娘缝了一双厚厚的棉袜。
“傻孩子，”周厨娘摸着那双针脚细密的袜子，眼眶微红，”你自己留着穿。”
一年年过去，翠翠从柴火堆里的小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那日周厨娘忽然将她拉到僻静处，上上下下打量她许久，最终叹出一口气：”翠翠啊，你可得藏好这张脸。”
翠翠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面颊。她穿越前不过是个普通大学生，从未觉得自己容貌出众。可周厨娘的话让她警醒起来——她读过太多宅斗宫斗的小说，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这深宅大院里，美貌于底层女子而言，从来不是恩赐，而是祸端。
她开始刻意遮掩。晨起时用灶灰抹黄脸颊，故意佝偻着背走路，说话也学着粗声粗气。周厨娘见她聪慧，愈发疼惜她，教她识字算账，盼她将来出了府能有一技之长傍身。
十八岁那年春天，翠翠终于攒够了赎身的银子。她捧着那包碎银去找管事，手指都在发抖。管事查验了卖身契，懒洋洋道：”明日来取文书。”
她几乎是飘着走回后厨的，迫不及待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周厨娘。可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哭喊声——周厨娘被人绑了，说是她做的桃花糕毒死了知府小妾腹中的胎儿。
翠翠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那包赎身的银子。内院的方向传来板子打在肉上的闷响，一声声像是敲在她心上。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劈过三年柴火，熬过无数个寒冬，只差一步就能摸到自由的门槛。
她转身走向内院。
那日的审问漫长而凶险。翠翠凭着现代常识和细心观察，发现桃花糕中的砒霜色泽有异，又查出是小妾身边的大丫鬟与外男私通，借刀杀人。真相大白时，周厨娘已经被打得半死，翠翠跪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倒是个伶俐的。”
一道慵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翠翠愕然抬头，看见上首坐着个青年，一袭月白锦袍，手执折扇，正遥遥点向她。他生得极好，眉目如画，唇角含笑，可笑意却不达眼底，像覆了一层薄冰的深潭。
“母亲不是说要我收个通房吗，”他折扇轻合，语气随意得像在挑一件瓷器，”我看她就不错。”
翠翠的脸色瞬间惨白。她认得这人——顾澜亭，顾家大公子，年前刚升任三品侍郎，今日回府省亲。她在厨房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传闻，说他风流蕴藉，说他手段狠辣，说他面上温文尔雅，内里却是个薄情寡义的。
“奴婢……”她想拒绝，想说自己已经赎了身，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看见周厨娘被人抬出去的身影，看见周围人怜悯又幸灾乐祸的目光，忽然明白过来——在这个世道，她根本没有说”不”的资格。
三日后，她有了第二个名字：凝雪。
顾澜亭亲自取的，说她肌肤白皙，如积雪凝霜。翠翠听着这个名字，只觉得讽刺。她是”石韫玉而山辉”的韫玉，是父母寄望她如璞玉生辉的韫玉，不是什么”香肌凝雪透罗裳”的凝雪。
她被安置在顾澜亭院中的偏房里，每日焚香沐浴，学习伺候人的规矩。顾澜亭偶尔来看她，并不碰她，只是坐在窗边看书，或者执棋自弈。他待她算得上温和，甚至教她读书写字，可她始终记得那日他点向她的折扇，像是在市集上挑选货物。
“你怕我？”某夜他忽然问。
凝雪垂眸不语。她怕他，更怕这金丝笼般的日子。她开始谋划逃跑，一点点积攒银钱，打听府外的路线，等待合适的时机。
机会在半年后到来。顾澜亭奉旨出京巡查，一去便是两月。她趁乱逃出顾府，一路北上，最终在边陲小城落脚。她用积蓄开了间小酒馆，取名”逢春”，取”一盏逢春”之意，盼自己终有枯木逢春之日。
逃到北地的第二年，她已经习惯了这里的风沙与苦寒。那日冷雨敲窗，街上行人寥寥，她趴在柜台拨弄算盘，听窗外雨打芭蕉的声响。
竹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拨开。
她懒洋洋抬眼，浑身血液却在顷刻间凝固。来者一身青袍，手执素伞，衣袂沾雨如剪春烟，姿态安闲笑意浓。两年光阴似乎未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凝雪，”顾澜亭收起油纸伞，水珠顺着伞骨滴落，”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凝雪步步后退，后腰抵上冰冷的柜台。她咬牙恨声：”谁是凝雪，我叫石韫玉！”
她是石韫玉，是熬过三年烧火生涯、挣过二两赎身银子、逃过千里路途的石韫玉。她不是他掌心的玩物，不是他随口赐名的凝雪。
顾澜亭闻言，笑意更深。他缓步上前，伸手拂去她肩头的雨珠，声音轻柔如耳语：”韫玉……这名字也好。山辉川媚，终是要归于一处的。”
窗外雨势渐急，石韫玉望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忽然想起周厨娘说过的话——有些人，你越是挣扎，他越觉得有趣。她握紧袖中的匕首，心想这一次，便是拼个鱼死网破，她也绝不再做笼中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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