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知道我要谋逆》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谢昭泡在洒满兰芷的浴汤里，水汽氤氲中眯着眼睛数房梁上的彩绘。这是他在燕国重生的第十七个年头，也是上辈子加班猝死的第三千六百天。前世他死在凌晨三点的写字楼里，电脑屏幕上还开着未完成的PPT，这辈子投胎成燕国第十一皇子，母亲出身寒微，外祖家不过是个边地小吏，夺嫡这等掉脑袋的买卖，从一开始就不在他的人生规划里。
“殿下，时辰到了。”侍女青黛隔着屏风轻声提醒。
谢昭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慢吞吞地从浴汤里爬起来。今日是端午家宴，按例所有成年皇子都要携家眷入宫。他一边由着宫女们伺候穿衣，一边在脑子里盘算待会儿要坐哪个位置才能既看清歌舞又不用应付那些皮笑肉不笑的兄长们。
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谢昭掀开车帘往外瞧。临街的酒肆飘出雄黄酒的香气，几个孩童追着卖菖蒲的小贩跑过，手里还攥着五彩丝线缠成的粽子。他忽然觉得这样活着挺好，等父皇驾崩新君继位，他就请封去江南或者蜀中，买几亩薄田，养几个歌姬，把上辈子没睡够的觉都补回来。
皇宫的朱漆大门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森严。谢昭随着引路太监穿过重重宫阙，远远听见麟德殿传来的丝竹声。他整了整衣冠，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这是十七年皇室生涯教会他的生存法则。
殿内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太子之位空悬，大皇子坐在左首第一位，正与三皇子低声交谈；二皇子独自饮酒，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御座的方向；四皇子、五皇子各自带着母妃家族的亲眷，形成泾渭分明的两派。谢昭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自己的席位——右首第五位，不前不后，正好是个被人遗忘的位置。
“十一弟来得倒早。”八皇子端着酒杯晃过来，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听说你府上最近新得了个西域舞姬？”
谢昭心里暗骂一声，面上却堆起憨厚的笑：”八哥说笑了，那不过是商队送来的胡女，粗鄙得很，改日送进宫来给父皇献舞才是正经。”
八皇子显然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还想再试探几句，忽听殿外高声唱喏：”陛下驾到——”
满殿哗啦啦跪倒一片。谢昭低着头，只看见一双织金云纹的靴子从眼前走过，龙涎香的气息弥漫开来。皇帝今年不过四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十五个儿子里最大的已经二十六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之中。朝野上下都在猜测这位开国君主究竟属意何人，但十七年来，东宫始终空悬。
“都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今日家宴，不必拘束。”
乐声再起，舞姬们鱼贯而入。谢昭埋头对付面前的炙羊肉，心想这御厨的手艺倒是比前世的外卖强多了。他正琢磨着能不能打包一份带回去，忽然听见殿中响起一阵细微的嗡鸣。
那声音像是夏日午后的蚊蚋，起初无人注意，渐渐地却越来越响。谢昭抬起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御座后方——那里原本立着一架紫檀木雕花的屏风，此刻却泛起奇异的光晕，仿佛有水波在其中流动。
“护驾！”大皇子霍然起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在场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
那架屏风变成了一块巨大的荧幕，幽蓝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麟德殿。画面中出现的竟是这座宫殿，只是陈设略有不同，龙椅上坐着一个身穿玄色冕服的中年男子，面容与谢昭有七分相似。
“燕武帝谢昭，字明远，燕国第三位皇帝……”一个平板的女声从荧幕中传出，”天启元年发动玄武门之变，诛杀兄长大皇子谢昀、三皇子谢昶、四皇子谢晟、七皇子谢晏，圈禁二皇子谢旭、五皇子谢晖等六人于西苑……”
谢昭一口酸梅汤喷了出去。
他瞪大眼睛看着荧幕，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这是哪个老乡要害我！
画面还在继续。那个与他容貌相似的皇帝正在颁布一道道诏书，清洗宗室，屠戮兄弟们的母族妻族，鲜血染红了太极宫的台阶。史官的旁白冰冷而精确，细数着每一项罪状：矫诏、弑兄、幽父、灭亲……
殿中死一般寂静。
谢昭僵硬地转过头，正对上大皇子那双骤然阴沉的眼睛。十个哥哥面面相觑，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光在碰撞。他再往旁边看，叔伯们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谈笑，一个个捋着胡须，笑容和蔼得令人毛骨悚然。更远处的开国公侯席上，刚与皇室联姻的几位老将军正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狼群锁定猎物般钉在他身上。
“弑兄夺位？”大皇子一字一顿地重复，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屠戮宗室？”三皇子放下酒杯，瓷杯与玉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还要杀所有皇子的母族妻族？”镇国公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女儿去年才嫁给五皇子为侧妃。
谢昭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能说什么？说那是另一个时空的未来？说屏幕里的人虽然长得像他但根本不是他？这些话连他自己都不信，更何况眼前这些在权力场中浸淫多年的豺狼虎豹？
“铮——”
金属出鞘的声音撕裂了凝滞的空气。谢昭猛地抬头，看见御座上的皇帝已经站了起来，手中握着一柄装饰华丽的短刀——那是先帝传下来的斩马剑，据说曾随太祖征战天下，饮过无数敌酋的鲜血。
“父、父皇……”谢昭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皇帝的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每一步下阶都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谢昭毫不怀疑，如果眼神能杀人，他现在已经被凌迟处死了。那把斩马剑的寒光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剑身上细密的锻纹。
膝盖砸在地砖上的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谢昭扯开嗓子大喊：”爹！我冤枉啊！”
这一声”爹”喊得凄厉无比，倒真让皇帝的脚步顿了顿。谢昭抓住机会，膝行几步，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那屏幕上的人虽然长得像儿臣，可儿臣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如何做得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父皇明鉴，定是有妖人作祟，想要离间我们父子兄弟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这话倒也不全是假的——上辈子他确实连鱼都没杀过，菜市场买的排骨都是切好的。
殿中依旧安静，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一丝。谢昭趴在地上，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每一丝动静。他听见皇帝沉重的呼吸声，听见哥哥们交头接耳的窸窣，听见那个该死的荧幕还在播放什么”轻徭薄赋”“开疆拓土”的屁话。
“妖人作祟？”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意，”那你倒是说说，为何那上面的人与你生得一模一样？为何偏偏是你，不是别人？”
谢昭绞尽脑汁，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电视剧，脱口而出：”父皇，儿臣听闻海外有易容之术，能以人皮面具改换容貌。或许……或许是有人想要假冒儿臣，图谋不轨！”
这个解释牵强得连他自己都不信，但此时此刻，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台阶。果然，皇帝冷哼一声，斩马剑终于归鞘，但那双眼睛里的怀疑丝毫未减。
“将十一皇子押入宗正寺，待查明真相再做处置。”
两名侍卫上前架起谢昭的胳膊。他被拖出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诡异的荧幕——画面正好定格在一个特写镜头上，那个被称为”燕武帝”的男人正在批阅奏章，案头的香炉升起袅袅青烟，与此刻麟德殿中的龙涎香奇妙地重叠在一起。
夜风灌进衣领，谢昭打了个寒颤。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那块荧幕悄然熄灭，而在某个不可知的维度里，无数光点正在汇聚成新的文字：
【更新时间：下午18：00】
马车驶向宗正寺的方向，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单调而漫长。谢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一句诗——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烂昭昭兮未央。他的未来，还远未到终结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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