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陵王府的清晨总是从一声鸡叫开始的。
萧景珩揉着眼睛从锦被里爬起来，窗外传来小厮们压低声音的议论。他不用细听也知道，无非又是”世子昨夜又输了多少银子”“斗鸡场那只好种怕是要易主了”之类的闲话。三个月前，这副身体的原主在醉仙楼与人争风吃醋，一头栽进荷花池里淹了个半死，再睁眼时，芯子里已经换了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
他打了个哈欠，任由侍女伺候着穿戴那件绣满金线的蟒袍。铜镜里的少年眉目俊朗，眼底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这具身体不过十七岁，却已经背负了太多——生母早逝，父王冷落，京城上下都道南陵王世子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废物。
“世子爷，该去给王爷请安了。”老管家在门外恭声提醒。
萧景珩嘴角扯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知道了，催什么催。”
穿过回廊时，他刻意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府中每一处角落。假山后的阴影里藏着暗哨，花厅的窗纸后有人影晃动，就连那个看似憨厚的老园丁，虎口处也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这些信息像流水一样涌入脑海，在他意识深处汇聚成清晰的图景——父王在监视他，或者说，在防备他。
请安的过程乏善可陈。南陵王萧凛坐在主位上，目光如鹰隼般打量着这个儿子，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萧景珩垂手而立，时不时打个哈欠，活脱脱一个没睡醒的纨绔子弟。
“昨日又在斗鸡场输了三百两？”萧凛冷冷开口。
“父亲明鉴。”萧景珩笑嘻嘻地拱手，”儿子运气不好，遇上只秃毛鸡，偏生它凶得很……”
“够了。”萧凛不耐烦地挥手，”滚吧，看着心烦。”
退出正厅的那一刻，萧景珩脸上的惫懒之色瞬间收敛。他快步走向后花园的凉亭，那里有个身影已经等候多时。
少女穿着丫鬟的服饰，却翘着二郎腿坐在石凳上，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见他来了，她眼睛一亮，却又立刻耷拉下眉眼，捏着嗓子学戏台上的腔调：”哎哟我的世子爷，您可算来了，奴家等得花儿都谢了——”
“正常说话。”萧景珩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抢了那半块糕点。
阿箬撇撇嘴，瞬间换了副面孔：”南边来的消息，镇南王的三万私兵已经过了浔阳江，打着剿匪的旗号，实际目标应该是云州粮仓。”
萧景珩眯起眼睛。这是他穿越后最大的依仗——某种类似读心术的能力，能让他感知周围人的情绪波动，预判对方的下一步行动。而阿箬，这个他在乱葬岗捡回来的丫头，则是唯一能与他配合无间的人。她的戏精天赋浑然天成，扮什么像什么，从娇俏丫鬟到威严贵妇，切换自如毫无破绽。
“朝廷那边呢？”
“户部侍郎上了折子，说要严查藩王越界之事。”阿箬压低声音，”但据我探听到的，他收了镇南王二十万两雪花银。”
萧景珩轻笑一声。大胤朝这艘破船，从龙骨里就开始烂了。皇帝年迈昏聩，太子懦弱无能，诸王虎视眈眈，边关的蛮族更是年年犯境。他本只想做个富贵闲人，可既然老天爷把他扔到这个位置上，少不得要争一争那至尊之位。
“三日后是皇后寿辰，”他缓缓开口，”我要你扮作西域舞姬入宫。”
阿箬挑眉：”又要搞事情？”
“镇南王的世子也会赴宴，”萧景珩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我要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寿宴那夜，整个皇城张灯结彩。萧景珩穿着一身招摇的绯色锦袍，腰间挂着十来个香囊玉佩，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所过之处，官员们纷纷侧目，有鄙夷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暗自警惕的——毕竟这位世子虽然荒唐，却是南陵王唯一的嫡子。
宴席设在御花园的临水轩。萧景珩故意迟到半个时辰，进门时还带着一身酒气。他跌跌撞撞地向皇后行礼，惹得几位老臣直皱眉头。就在他”不慎”打翻酒杯的瞬间，目光与对面的镇南王世子赵崇短暂相接。
那一瞬间，他捕捉到了对方心底的情绪——轻蔑，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赵崇在等什么？或者说，在怕什么？
丝竹声起，一队西域舞姬翩然而入。领舞的女子戴着面纱，露出一双顾盼生辉的眸子，正是阿箬。她的舞姿妖娆却不失端庄，既勾人心魄又不会显得轻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萧景珩注意到，赵崇的目光死死盯着阿箬腰间的玉铃，那是镇南王府的标记。
原来如此。他端起酒杯掩住唇角的笑意。镇南王派来的不只是三万私兵，还有潜伏在京城的死士。而接头的方式，就在这舞曲之中。
宴会进行到一半，萧景珩借口更衣离席。他在偏殿的暗影里等了片刻，阿箬如约而至，已经换回了丫鬟装扮。
“赵崇身边那个长随，左手有六指，”她语速飞快，”我在镇南王府的谍报上见过这个名字，是镇南王最精锐的死士统领。他们计划在寿宴结束后刺杀太子，嫁祸给北疆的蛮族。”
萧景珩闭上眼睛，脑海中无数线索飞速串联。镇南王要的不是云州粮仓，而是太子之位。一旦太子身死，皇帝必然震怒发兵北疆，届时藩王们就可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瓜分天下。
“我们不能直接阻止，”他睁开眼，”那样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让赵崇自己露出马脚。”萧景珩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把这个送到东宫，就说是北疆密探截获的情报。”
阿箬接过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戌时三刻，玄武门变。她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假的？”
“半真半假。”萧景珩整理着衣袖，”太子生性多疑，看到这条消息，必定会加强戒备。而赵崇发现计划泄露，要么提前动手，要么取消行动——无论哪种选择，都会留下破绽。”
当夜，玄武门果然发生骚乱。太子提前布下的伏兵擒获了十几名刺客，虽然没能抓住活口，但从尸体上搜出的兵器和令牌，已经足够指向镇南王府。皇帝在龙榻上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削去镇南王两个儿子的爵位，召回京中软禁。
萧景珩站在王府的阁楼上，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阿箬抱着膝盖坐在他身边，难得没有演戏。
“接下来呢？”她问。
“接下来，”萧景珩望着皇宫的方向，灯火阑珊处藏着最深的黑暗，”该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布局了。”
春去秋来，三年光阴弹指而过。京城的人们渐渐发现，那个曾经只会斗鸡走狗的南陵王世子，似乎变了个人。他依然纨绔，依然荒唐，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太子倚重他，皇帝赏识他，就连一向冷待他的南陵王，也开始将政务交到他手中。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就像没有人知道，每当夜深人静，萧景珩的书房里总会亮起一盏孤灯，而那个叫阿箬的丫鬟，会捧着各地送来的密报，用不同的嗓音扮演不同的角色，帮他推演天下大势。
大胤十三年的冬天，皇帝驾崩，太子即位。新帝体弱多病，朝政逐渐落入萧景珩手中。他推行新政，整顿军备，平定藩乱，每一步都走得稳健而凌厉。那些曾经嘲笑他是废物的人，如今跪在金銮殿下，高呼摄政王千岁。
又是一个雪夜，萧景珩独自站在宫城最高处。身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阿箬披着一件狐裘走来，手里还拎着一壶热酒。
“陛下今日又问起你的婚事，”她学着老太后的腔调，”说要把清河郡主许配给你呢。”
萧景珩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你怎么回的？”
“我说摄政王心系天下，无暇顾及儿女私情。”阿箬眨眨眼，又换成娇滴滴的声音，”然后太后就说，那不如先纳几个妾室……”
两人相视而笑。风雪漫天，却吹不散这一隅温暖。从乱葬岗的孤女到摄政王的心腹，从人人唾弃的纨绔到执掌山河的权臣，他们携手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而这盘以天下为棋局的博弈，才刚刚进入最精彩的中盘。
远处传来五更天的梆子声，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萧景珩整了整衣袍，转身向台阶走去。阿箬紧随其后，在晨光熹微中，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最终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大胤十五年春，幼帝禅位，萧景珩登基称帝，改元承天。史书记载，承天帝雄才大略，在位三十余年，开疆拓土，励精图治，史称”承天之治”。而在所有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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