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于聊斋》
林莱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淡淡的沉香味。
她躺在一张雕花拔步床上，帐幔是雨过天青的苏绣，绣着折枝海棠。床头放着一只汝窑美人觚，里面插着几枝将开未开的白梅。这一切都在告诉她，这里不是她那间租来的小公寓。
“姑娘醒了？”一个穿着藕荷色比甲的丫鬟掀开帘子进来，见她睁着眼，顿时喜笑颜开，”老爷夫人正念叨着呢，说姑娘昨儿个受了惊，今儿个定要好好补补。”
林莱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她最后的记忆是加班到凌晨，在出租屋里煮了一碗泡面，然后——然后就到了这里。
丫鬟已经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梳洗。菱花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杏眼樱唇，肤若凝脂，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林莱怔怔地看着，忽然觉得眼眶一酸。这具身体的原主昨夜去城外上香，回来便发起了高热，再醒来时，芯子已经换了人。
林家在这青州府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富户。林老爷经营着几家绸缎庄和茶叶铺子，林夫人出身书香门第，膝下只有林莱这一个女儿，疼得如珠似宝。林莱用了三日才理清头绪，又用了半月才学会这时代的规矩礼仪，渐渐安下心来。
她本想着，既来之则安之，做个富贵闲人也挺好。
直到那个月圆之夜。
林莱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她睁开眼，看见窗纸上透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是一个人佝偻着背，正在轻轻叩窗。
“谁？”她下意识问道。
那影子顿住了，随即发出一声低笑。那笑声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又像是风吹过枯叶，让人脊背发凉。林莱心跳如鼓，却见那影子竟从窗纸上渗了进来——是的，渗了进来，如同墨汁滴落水中的姿态，一点点凝聚成一个实体。
那是一个老妇人的模样，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上裹着块蓝布。她抬起头，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眼睛却是两个黑漆漆的洞。
“好香的生魂……”老妇人抽动着鼻子，朝床边飘来。
林莱想尖叫，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想跑，四肢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那老妇人越来越近，她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腐朽的气息，像是埋了多年的棺木被重新掘开。
就在那只枯爪即将触到她咽喉的瞬间，一道金光从她腕间迸发。老妇人惨叫一声，身形如烟般消散，只留下一句凄厉的咒骂：”阴阳眼！你竟是阴阳眼！”
林莱瘫软在床上，浑身冷汗涔涔。她颤抖着抬起手腕，那里戴着一只羊脂白玉镯，是林夫人昨日刚给她的及笄礼。此刻玉镯上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隐隐泛着温润的光泽。
第二日，林莱病倒了。高烧不退，呓语连连。林夫人急得直掉眼泪，请了三五个大夫都不见效。最后还是府里的老嬷嬷悄悄提了一句，说城西有位青云观的道长，最擅驱邪治病。
林老爷本是读书人，向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但爱女心切，也顾不得许多，亲自去请了那位道长来。
道长姓燕，名赤霞，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背着一口锈迹斑斑的铁剑，看起来更像走江湖卖艺的，不像什么得道高人。但他只看了林莱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阴阳眼。”他沉声道，”天生的，改不了。”
林夫人当场晕了过去。林老爷也是面色煞白，扶着椅子才没倒下。阴阳眼，能视鬼物，通阴阳，在这鬼怪横行的世道，既是天赋，也是诅咒。拥有此眼的人，注定一生与寻常无缘，轻则惊扰不宁，重则招惹邪祟，英年早逝。
燕赤霞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烧成灰化入水中，喂林莱服下。不过半炷香的工夫，她的烧便退了，人也清醒过来。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林莱撑着身子要行礼，被燕赤霞摆手止住。
“救你的是你自己。”他指了指她腕上的玉镯，”这羊脂玉养人，挡了一劫。但你这体质，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林莱沉默。她想起昨夜那个老妇人，想起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胃里一阵翻涌。她穿越一场，难道就是为了给这些妖魔鬼怪当点心的？
“可有破解之法？”林老爷颤声问道。
燕赤霞摇头：”天生阴阳眼，无法可解。但——”他顿了顿，看向林莱，”可以学。学辨识，学应对，学自保。这世上的鬼物，并非个个凶恶；便是凶恶的，也有克制之法。”
林莱抬起头，对上燕赤霞的目光。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两簇火焰。
“我学。”她说。
从那天起，林莱的生活彻底变了。白日里，她仍是林家的千金小姐，绣花、读书、待客；夜里，她便跟着燕赤霞学习术法。辨认符箓，习练口诀，以朱砂画阵，以心头血为引。起初她连一张完整的驱邪符都画不好，常常被反噬得头晕眼花。但她咬着牙坚持下来，渐渐地，竟也能独自应付一些不成气候的小鬼。
她发现，燕赤霞说得没错。鬼物并非全是恶类。有那含冤而死的女子，只求一纸状书申雪；有那眷恋亲人的老翁，只想再看一眼孙儿的婚事；也有那懵懂无知的小童，迷了路在人间游荡。林莱用阴阳眼辨其善恶，或以术法超度，或以人情化解，倒也渐渐得心应手。
只是偶尔，她也会想起前世。想起那个加班到凌晨的夜晚，想起那碗没吃完的泡面。那时候她以为人生最苦不过是房贷压力、职场倾轧，如今才知，能做个纯粹的唯物主义者，原是多大的福气。
三年后的一个春日，林莱在城郊的乱葬岗救下了一个书生。
那书生姓宁，名采臣，赴京赶考途中遭遇大雨，躲进一座荒庙避雨，却被女鬼缠上。林莱赶到时，他正被几个艳鬼围着，吓得面无人色，却仍死死护着怀中的书箱，说什么”圣贤书不可弃”。
林莱哭笑不得，几道符箓出手，将那些女鬼逼退。宁采臣千恩万谢，问她姓名住址，说要登门道谢。林莱摆摆手，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面之缘，会在日后掀起怎样的波澜。也不知道自己这只蝴蝶扇动的翅膀，会让这个聊斋世界的故事，走向怎样不同的结局。
但至少此刻，春风拂面，桃花灼灼，她还活着，还有力气走下去。这就够了。
林莱摸了摸腕上的玉镯，那道裂纹仍在，却被她用金线细细镶了一圈，倒成了独特的装饰。好坏相依，祸福相倚，这便是她的命。她认了，却不认命。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林莱整了整衣裙，朝着城中灯火处走去。那里有她的父母家人，有她这些年在乱世中挣下的一方天地，也有她尚未写完的故事。
至于明天会遇到什么——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林莱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夜风送来一缕花香，不知是哪家的栀子开了。林莱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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