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之天之娇子》
建兴四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并州城外的官道上，一个身披灰褐色斗篷的年轻人正策马疾驰，马蹄踏碎残雪，扬起细碎的冰屑。他叫慕容棹，鲜卑慕容部旁支子弟，却因幼年流落中原，习得一身汉家武艺。此刻他眉宇紧锁，只因三日前在邯郸城中听闻的一桩惨事——羯赵的猎户军又在掳掠汉人女子充作军粮。
暮色四合时，慕容棹在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前勒住缰绳。庙中早已挤满逃难的流民，他们蜷缩在干草堆里，眼神空洞如枯井。一个老妇人正用陶罐煮着什么，热气氤氲中飘出苦涩的草木气息。慕容棹解下皮囊递过去，老妇人却连连摆手：”贵人使不得，这水是从三里外的臭水塘舀来的，喝了要拉肚子。”
“无妨。”慕容棹仰头灌了一口，水质浑浊带腥，他却面不改色。老妇人见状，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贵人也是往南边逃？前头石虎的儿子们又打起来了，邺城周边三十里，连树皮都被人啃光了。”
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流民们如惊弓之鸟般瑟缩起来，几个汉子抄起木棍挡在妇孺身前。慕容棹按住剑柄，却见进来的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光景，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少年扑通跪倒，将布包层层打开，里面竟是半块发霉的麦饼。
“求各位叔伯婶子，换口热水给俺娘喝。她……她在后头的草垛里，快不行了。”少年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慕容棹随他出去，只见庙后的枯草堆中躺着一个面色青灰的妇人，嘴唇干裂如旱地的沟壑。他探了探鼻息，尚有一丝游气，当即从怀中取出金创药化入水中，缓缓喂入妇人口中。
“你是汉人？”少年警惕地盯着他腰间的弯刀。慕容棹苦笑：”我母亲是汉人。”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开了十六国时期最普遍的伤口——胡汉杂糅的血统，在乱世中既是护身符，也是招祸的根苗。
三更时分，妇人悠悠转醒。她拉着儿子的手，目光却望向慕容棹：”恩公可是要去邺城？”得到肯定答复后，她从贴身衣物中摸出一枚玉佩，”妾身本是太原王氏女，这枚家传之物，恳请恩公带入城中交给西市布行的王掌柜。告诉他……告诉他王氏最后一脉，断在今日了。”
慕容棹接过玉佩，触手温润，雕工精细，显是世家旧物。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在永嘉之乱中被乱兵杀死的温柔女子。若她还在，是否也会这样托付遗物？
五日后，邺城西市。
这座羯赵的都城呈现出畸形的繁华。酒肆中胡姬旋舞，驼铃声中混杂着波斯商人的叫卖，而街角的刑场上，几具无头尸身正在寒风中摇晃。慕容棹牵着马走过，听见围观者低声议论：”又是读书人，据说私藏了《汉书》……”
布行的王掌柜是个五十余岁的瘦削老者，接过玉佩时双手剧颤。他引慕容棹进入内室，从地板下取出一个铁匣：”这是王家三代积攒的粮种，耐旱耐寒。老朽本欲南下江东，如今改主意了。”他将铁匣推向慕容棹，”恩公既有侠义之心，这些种子比在老朽手中更有用处。并州、冀州的荒地，需要它们。”
慕容棹没有推辞。在这个人不如犬的年月，粮食比黄金更珍贵，而能让土地重新长出庄稼的种子，无异于救命的仙丹。他问王掌柜为何改变主意，老者望向窗外：”恩公可看见对面酒楼上的贵人？那是石虎的养孙冉闵，近日他在暗中联络汉人将领。这邺城，怕是要变天了。”
当夜，慕容棹宿于城南的破落客栈。同屋的是个走方的郎中，自称姓崔，清河崔氏远支。两人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对饮劣酒，崔郎中忽然道：”慕容公子可知道，这十六国乱世的根子在哪里？”
“永嘉之乱，八王相攻，五胡乘隙。”慕容棹答道。
崔郎中摇头，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卷竹简：”这是先师留下的医案。永宁元年至今，三十七年，黄河流域大疫十二次，蝗灾九次，旱涝不计。百姓活不下去，才跟着胡帅们抢饭吃。什么民族大义，在空肚皮面前，都是空话。”
慕容棹默然。他想起土地庙里那些流民的眼神，那不是对胡人的仇恨，而是对生存的绝望。这种绝望不分胡汉，在石虎的暴政下，鲜卑、氐、羌、匈奴的底层民众同样被征发为兵，尸填沟壑。
“所以公子行侠仗义，杀几个猎户军的头目，救几十个难民，终究是小仁小义。”崔郎中将竹简收回，”若能找到让百姓吃饱饭的法子，才是大慈悲。”
这番话如重锤击胸。慕容棹彻夜未眠，天明时向崔郎中长揖到地：”先生可有以教我？”
崔郎中从怀中取出一册手绘的图谱：”这是先师游历西域所得的水车图样，可引河水灌溉高地。公子若有心，不妨去寻匠人造它百十架。并州有山涧，冀州有漳水，若能成，可活数万人。”
慕容棹收起图谱，郑重纳入怀中。他离开邺城时，正遇见冉闵的部曲在街头张贴檄文，号召汉人杀胡。血流成河的序幕即将拉开，而他选择向北，向着更荒芜的并州山区进发。那里有躲避战乱的流民聚成的坞堡，有荒废多年的梯田，还有等待发芽的粮种。
三个月后，太行山深处的清水坞。
慕容棹赤着双脚站在田埂上，看着第一架水车转动起来。木轮咿呀，将山涧之水引向高处的梯田。围观的流民先是沉默，继而有人跪下，向着水车磕头，仿佛那是神明的造物。一个白发老农颤抖着捧起水流，泪水混着泥水滚落脸颊：”三十年了……三十年没见过这样的活水……”
慕容棹没有说话。他想起母亲教过的汉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样的田园，这样的安宁，在乱世中竟成了最奢侈的渴望。但他知道，只要水车还在转动，种子还在生长，希望就不会熄灭。
是夜，坞堡中的流民们凑出最后一点粟米，为慕容棹熬了一碗稠粥。火光摇曳中，有人唱起苍凉的歌谣，胡音与汉调交织，分不清彼此。慕容棹望着窗外的星空，想起崔郎中的话。行侠仗义或许真是小仁小义，但能让一个人、一家人、一坞人活下去，便是此刻最大的意义。
远处传来狼嚎，又像是某种野兽的呜咽。十六国的漫漫长夜尚未过去，但在这太行深处，已有微光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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