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尘醒来的时候，鼻尖萦绕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躺在一张铺着干草的破木床上，屋顶的茅草被风掀开了几个洞，漏下几束惨白的晨光。身下的草席硬得硌人，身上盖着的薄被散发着陈年汗酸与烟火气混合的味道。
这不是他的公寓。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原身也叫江尘，是二黑山下江家村的猎户之子。父亲三年前死于一场山崩，母亲去年冬天没熬过去，如今只剩他一人守着这间破屋，还有祖上留下的一块龟甲。
江尘下意识摸向胸口，那块冰凉的龟甲正贴在他心口处，上面刻着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脑海中投射出几行字迹：
当前命星：山民
今日运势：福祸相依
大吉：二黑山北麓，一只麋鹿老死山间，前去可获得完整的皮肉。
平：小黑山脚下，一只野鸡被荆棘缠住，迅速前往或许有额外收获。
大凶：二黑山南，一只受伤的野猪失血过多，前去可以获得猪肉，但要小心追捕的猎户，他们并没有什么善意！
江尘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
卜卦之能？趋吉避凶？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巴掌大的龟甲，裂纹纵横如蛛网，却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芒。这绝非寻常之物，想来便是原身祖上口口相传的”通灵龟甲”，只是历代先祖无人真正激活过这份能力。
窗外传来几声乌鸦的嘶叫，凄厉刺耳。江尘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远处的田垄干裂如龟背，本该抽穗的庄稼枯黄倒伏。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正用石臼捣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是树皮 mixed with 一种灰白色的土——观音土。吃了这东西，肚子胀得如鼓，却排不出来，多少人因此活活憋死。
这是乾元三年的夏末，关中大旱已持续两年，流民四起，盗匪横行。朝廷的赈灾粮层层克扣，到不了百姓手里，各地节度使拥兵自重，天子政令不出长安。
江尘攥紧了手中的龟甲，指节发白。
前世他是个普通的程序员，996熬坏了身子，猝死在工位上。这一世既然得了这天赐的能力，便绝不能重蹈覆辙，饿死在这荒年之中。
他回屋取了弓箭和柴刀，又将墙角那袋仅剩的杂粮饼揣进怀里。按照卦象所示，大吉之位在二黑山北麓，距离村子约有二十里山路。
日头刚爬上东边的山脊，江尘已经钻进了密林。二黑山绵延百里，峰峦叠嶂，古木参天，寻常猎户不敢深入，只在外围设些陷阱捕些野兔山鸡。但江尘有卦象指引，心中笃定，脚步便比旁人快了许多。
穿过一片荆棘丛生的洼地，空气中忽然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江尘屏住呼吸，循着气味拨开半人高的蕨类植物，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一头成年麋鹿侧卧在溪边的青石旁，鹿角如枝桠般伸向天空，身躯却已僵硬。
他快步上前检视，鹿皮完整无损，没有撕咬痕迹，确实是老死的。更妙的是，这处溪涧阴凉通风，尸体尚未腐败，肉质尚可食用。一头成年麋鹿足有两百斤重，皮肉骨角皆是值钱物事，在这饥荒年月，便是救命的天降横财。
江尘抽出柴刀，手法娴熟地剥皮剔肉。原身的肌肉记忆帮了大忙，他虽然灵魂来自异世，这具身体却做了十几年猎户营生，刀起刀落间，一张完整的鹿皮已经铺展在青石上。
他将鹿肉切成大块，用带来的麻绳捆扎好，又砍下两根结实的树枝做担架。待一切收拾停当，日头已经偏西，林间光影斑驳，远处传来几声狼嚎。
江尘不敢耽搁，担着百余斤鹿肉匆匆下山。回程时他特意绕过了小黑山脚下的”平运”之地——那只被荆棘缠住的野鸡固然诱人，但卦象说”迅速前往或许有额外收获”，他此刻负重而行，根本快不起来，去了也是白去。至于二黑山南的”大凶”之兆，更是碰都不能碰。
暮色四合时分，江尘回到了江家村。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空无一人，捣树皮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哭泣。他心中一凛，加快脚步往家走，却在巷口被邻居王婶拦住。
“尘哥儿！你可算回来了！”王婶枯瘦的手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快回家看看，你屋里进人了！”
江尘放下担架，抄起柴刀冲进院门。昏暗中，三个汉子正翻箱倒柜，见他回来，非但不惧，反而狞笑着围了上来。
“小崽子，听说你家有祖传的宝贝？”为首的络腮胡晃了晃手中的柴刀，”交出来，饶你不死。”
江尘目光扫过屋内，母亲留下的陶罐被砸碎了，父亲用过的猎弓被踩断在地。他缓缓将担架上的鹿肉卸在一旁，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要什么？”
“少装蒜！”另一个瘦高个踢了踢地上的鹿肉，眼睛却盯着江尘胸口的衣襟，”村里人都说你爹留下块会说话的石头，能知过去未来。交出来，这些鹿肉老子们不要你的。”
江尘忽然笑了。
他想起卦象中的那句话——”福祸相依”。原来这”祸”应在这里，三个泼皮不知从哪里听来了龟甲的消息，趁他上山时前来搜刮。但若没有这趟上山，他又怎能撞见那头老死的麋鹿，拥有搏命的底气？
“想要？自己来拿。”
话音未落，江尘已经动了。原身的猎户本能与前世键盘前的久坐之身截然不同，这一扑如饿虎下山，柴刀带着风声劈向络腮胡的面门。那人仓促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倒退三步撞翻了灶台。
瘦高个从侧翼偷袭，江尘旋身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骨骼错位的脆响伴随着惨叫响彻小院。第三人想跑，被江尘掷出的柴刀柄击中后脑，扑倒在地。
战斗结束得很快。江尘用麻绳将三人捆了个结实，扔在院角的柴堆里。他没有杀人，不是不敢，而是知道这时候闹出人命，里正和衙役便会如嗅到血腥的鲨鱼般涌来，届时他的秘密更难保全。
王婶带着几个胆大的村民赶来时，看到的是满院狼藉，以及堆在堂屋中央的那座”肉山”。
“老天爷……”有人喃喃自语，”这得是多少斤肉啊……”
江尘擦了擦刀上的血渍，开始分肉。他给王婶割了最肥美的后腿，给帮忙捆人的汉子各分了肋排，连闻讯赶来的里正都得了条鹿腿。剩下的骨肉皮角，他仔细收进地窖，又在上面铺了一层干草遮掩。
夜深人静时，江尘摩挲着胸口的龟甲，感受着那熟悉的冰凉触感。今日的卦象已经应验，明日的运势尚未显现。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乱世荒年，人命贱如草芥。他有粮，有这逆天的卜卦之能，更有两世为人的见识与野心。那些节度使、那些盘踞州郡的豪强，他们能做的，自己为何做不得？
窗外月光如水，照见少年眼中燃烧的火焰。
粮仓既满，下一步，便是招兵买马，在这将倾的天下大厦中，寻一根属于自己的栋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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