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的寿春城，秋雨连绵。袁术端坐于府中暖阁，手边一盏热茶早已凉透。窗外梧桐叶落，簌簌作响，像极了此刻他心中那团剪不断理还乱的烦躁。
“袁公啊——”朝廷使臣拖着长音迈进门槛，锦袍下摆沾着泥水，脸上却堆着意味深长的笑，”陛下听说您得了传国玉玺，不知可有此事？”
袁术手中茶盏一颤，几滴残茶溅在案上。他缓缓抬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使臣的面容，忽然朗声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落下，惊得廊下几只避雨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朕没有！”他一掌拍在案几上，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呻吟，”休得胡言！我看朝中定有奸佞进谗言，离间君臣！”说着竟站起身来，负手踱至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色长叹，”陛下年幼，被宵小蒙蔽，可悲，可叹呐。”
使臣眯起眼睛：”真的没有？”
袁术猛然转身，玄色深衣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直视使臣双眼，一字一顿：”君、无、戏、言。”
四字出口，满室寂静。唯有雨声潺潺，像是某种无声的嘲弄。
使臣垂下眼帘，手指摩挲着袖中的笏板：”袁公，您这样，我很难办啊。”语气轻飘飘的，却藏着千斤重的威胁。
袁术瞳孔微缩。他忽然大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使臣冰凉的手指，力道大得让对方微微皱眉。不等使臣反应，他已转头低喝：”来人！”
亲兵捧上托盘，黄白之物在昏暗室内刺得人睁不开眼。袁术亲自将金银塞进使臣袖中，言辞恳切近乎卑微：”使君远道而来，辛苦了。这些薄礼，权当盘缠。”
使臣嘴角抽动，正要开口，袁术却凑得更近，呼吸喷在他耳畔：”朕本大汉忠良，奈何小人诽谤。使君此去，在朝中为朕美言几句——”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有乱臣贼子妄议君父，休怪朕亲提三十万大军清君侧，治他们欺君罔上之罪！”
使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攥得发青的手腕，又抬头望向袁术那双燃烧着野心的眼睛，忽然觉得寿春的秋雨比长安的寒风更刺骨。
三日后，堂弟袁胤深夜求见。
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投在屏风上，如同两只对峙的兽。袁胤从怀中取出一块锦缎包裹的物事，层层揭开，一方玉玺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螭虎为钮，五龙交纽，正是那方令天下英雄魂牵梦萦的传国玉玺。
“堂兄既得玉玺，合该即皇帝位。”袁胤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此乃天意，不可逆啊！”
袁术的目光死死钉在玉玺上。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玉质，却在半空中骤然停住。像是被火燎了一般，他猛地缩回手，后退三步，撞翻了身后的青铜灯架。
“胡言乱语！”他暴喝出声，额角青筋暴起，”谁看见朕得到玉玺了？再传谣言，朕誓杀汝！”
袁胤愣在原地，手中玉玺险些跌落。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困惑的气音：”……？”
袁术却已转过身去，背对着那方象征至高权力的玉玺，肩膀微微发抖。没人看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四世三公……袁氏门楣……不能毁在我手里……”
又过了半月，谋士李丰在朝会上当众进言。
“代汉者，涂高也！”他展开一卷谶纬，高声诵读，”涂高者，途高也，公路之谓也！明公当神器之重，理应称帝，天下归心！”
满座文武屏息凝神。有人低头数着地砖的纹路，有人偷眼觑着主位上的袁术。
袁术端坐不动，冕旒下的面容晦暗不明。良久，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玄色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李丰面前站定，忽然伸手，轻轻为对方拂去肩头的灰尘。
李丰受宠若惊，正要谢恩，却听袁术温声道：”妖言惑众。”
四个字轻得像叹息，却让李丰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吾家四世三公，屡世公卿，乃大汉忠心股肱之臣！”袁术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宇嗡嗡作响，”岂能行此无君无父之事？再敢言称帝者——”他俯身，在李丰耳边低语，却让整个大殿听得清清楚楚，”朕诛他满门。”
李丰瘫软在地，面如土色。他抬头望去，只见袁术转身走向主位，背影挺拔如松，仿佛真的是那个力挽狂澜的社稷之臣。但李丰分明看见，袁术的右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建安四年冬，刘备来犯。
军报如雪片般飞入寿春，袁术却仍在府中赏花。腊梅开得正盛，他在花树下摆了一局棋，左手与右手对弈，杀得难分难解。
“主公，刘备来犯，先锋关云长于城下搦战。”亲兵跪地禀报，声音发颤。
纪灵按剑出列，甲胄铿锵：”某家愿往！某与关羽大战三十回合，不分胜负，今日正好再决雌雄！”
袁术捏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迟迟不落。他抬眼望向远方，那里隐约传来喊杀声。良久，他落下棋子，淡淡道：”朕有上将雷薄，可敌关云长。”
雷薄正在队列末尾打盹，闻言一个激灵，差点摔了头盔。他茫然四顾，确认袁术指的是自己，脸色瞬间惨白：”主、主公，末将……”
“去吧。”袁术挥挥手，又专注于棋盘，”朕看好你。”
不出一合，雷薄被斩的消息传回。
袁术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吃去白子一片：”无妨。悍将陈兰，人称陈三刀，三刀之内，必取关羽项上人头。”
陈兰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他想起雷薄那颗滚落在尘土中的头颅，想起关云长丹凤眼中那抹冰冷的轻蔑，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主公，末将近日染了风寒……”
“朕不信。”袁术终于抬起头，目光如炬，”你去。”
陈兰去了。陈兰也死了。
军报再次传来时，袁术一手捂心，面露哀悼之色。他在腊梅树下伫立良久，花瓣落在肩头，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雪。
“痛煞我也！”他忽然捶胸顿足，声音嘶哑，”竟连折朕两员爱将？吾儿伯符何在！”
满庭寂静。无人敢提醒他，孙策早在两年前便已与他决裂，如今正坐拥江东六郡，自称讨逆将军。
秋风又起，卷起满地残花。袁术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庭院中，冕旒歪斜，深衣凌乱。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握过传国玉玺，曾经赐死过劝进的忠臣，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颤抖着写下”大汉忠良”四个字。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袁术忽然笑了。笑声凄厉，惊飞了满树寒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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