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我不是曹睿》
洛阳城的秋意渐浓,桂花香从宫墙深处飘出来,混着洛水河面上淡淡的腥气,在空气中酝酿成一种奇异的味道。曹睿独自坐在临水的亭榭里,面前摆着一瓮新酿的桂花米酒,几尾刚从洛水里打捞上来的鲤鲂还在陶盘中微微颤动。
他伸手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青瓷盏中晃荡。这酒是去年秋天埋下的,如今启封,甜香扑鼻。按说这大魏皇帝的位子,本不该是他的。父亲曹丕走得急,兄长曹叡又早夭,这江山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轰然砸在他肩上。
曹睿抿了一口酒,目光投向远处烟波浩渺的洛水。水面上的渔船星星点点,渔夫们唱着俚俗的歌谣,浑然不知这天下早已换了人间。建安年间的烽烟似乎还未散尽,赤壁的大火、官渡的尸骨,都化作史书里冰冷的字句。而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却要在这残破的棋局上继续落子。
酒入愁肠,化作的不是相思,是沉甸甸的担子。
内侍轻手轻脚地过来禀报,说司空陈群求见。曹睿摆摆手,让他明日再来。今日他不想听那些关于赋税、屯田、九品中正制的奏对。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喝完这瓮酒,吃完这几尾鱼,假装自己不过是洛阳城中一个寻常的富家公子。
但鱼还没动筷子,西边来的加急军报就打破了这份虚妄的宁静。
诸葛亮又出兵了。
曹睿放下酒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这是他的习惯,每当思绪纷乱时,便用这单调的节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建兴六年,诸葛亮一出祁山,天水、南安、安定三郡望风而降,朝野震动。若非马谡失街亭,关中之地恐怕早已易主。如今不过数年,那丞相又整顿兵马,卷土重来。
他想起祖父曹操当年评价刘备的那句话: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如今刘备死了,曹操也死了,可刘备托孤的那位诸葛孔明,却像是永远烧不尽的野火,一次次从蜀道的迷雾中杀出,要将这大魏的天下烧个干净。
曹睿站起身,负手走到栏杆边。洛水无声东流,夕阳把水面染成血色。他忽然觉得那颜色像极了战场上的旌旗,像极了函谷关外堆积的尸骸。
内有宗亲凋零,司马氏坐大;外有西蜀北伐,江东割据。这皇帝做得,倒不如一个渔翁自在。

第二日清晨,曹睿在式乾殿召见了司马懿。
这位先帝临终指定的辅政大臣,如今已是须发花白,跪伏在地上的身影却依旧挺拔如松。曹睿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想起祖父留下的那些故事——鹰视狼顾,不可赋予兵权。可如今满朝文武,能抵挡诸葛亮的,除了这个老狐狸,还有谁?
仲达啊,朕欲使你西镇长安,总督雍凉诸军事,你可愿意?
司马懿叩首,声音沉稳如古井无波:臣敢不效死力。
曹睿笑了。这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帝王心术磨砺出的锋利。他知道司马懿在想什么,正如司马懿也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博弈,棋子是十万大军,棋盘是千里关山,赌注则是这大魏的社稷存亡。
景初元年,曹睿终于走出了洛阳城。
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大规模亲征,目标是辽东的公孙渊。那个盘踞在襄平的军阀,趁着中原多事,竟自称燕王,设百官,建年号,俨然一副割据自雄的架势。朝中有老臣劝阻,说天子不宜轻涉险地,万一有个闪失,则社稷危矣。
曹睿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汉武唐宗,皆曾亲征。朕虽不才,岂可让祖宗蒙羞?
大军从洛阳出发,经河内,过邺城,一路向北。秋风吹拂着玄色的旌旗,猎猎作响。曹睿骑在马上,看着道路两旁连绵不绝的营帐,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平原王的时候,曾随先帝北巡。那时的他,只需跟在父亲身后,看山河壮丽,听群臣颂扬。而如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他做出决断,等待他承担后果。
渡过辽河的那天夜里,曹睿独自在中军大帐中研究地图。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公孙渊据守襄平,以逸待劳,此战不可强攻,只能智取。他想起诸葛亮常用的声东击西之计,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与那样的对手交锋多年,多少也学到了些皮毛。
雨下了整整一个月。
辽河泛滥,平地水深数尺。魏军的营地变成了一片泽国,士兵们泡在水里,粮草辎重损失惨重。将领们来请旨退兵,说等水退了再作计较。曹睿站在泥泞中,雨水顺着他的冕旒往下淌,冰冷刺骨。
不能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退了,则前功尽弃,士气瓦解。公孙渊以为天助我也,必然懈怠。传令下去,冒雨进军,直抵襄平城下!
那一战打得惨烈。魏军围困襄平数月,城中粮尽,人相食。公孙渊父子突围而出,被斩杀于梁水之上。当那颗血淋淋的首级呈到曹睿面前时,他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诸葛亮还在汉中厉兵秣马,孙权仍在江东窥伺江淮,而朝中的司马懿,功勋日盛,威望日隆。他亲手点燃的这把火,会不会有朝一日烧到自己身上?
班师回朝的路上,曹睿病倒了。
马车在崎岖的官道上颠簸,每一次震动都让他感到五脏六腑移位般的疼痛。太医说是风寒入体,加之劳累过度,需静养数月。曹睿躺在锦褥之中,听着车外呼啸的北风,忽然想起离开洛阳前喝的那杯桂花米酒。
那时他还想着,待到九州一统,再来赏这万里山河。如今看来,这愿望怕是难以实现了。
景初三年正月初一,曹睿在式乾殿接受朝贺。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却强撑着走完所有礼仪。当夜幕降临,群臣散去,他独自走到殿外的台阶上,仰望满天星斗。
紫微垣明亮依旧,那是帝王的象征。可他分明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像指间的流沙一样飞速消逝。太子年幼,辅政大臣各怀心思,这大魏的天下,终究要交给别人去守护了。
洛水还在东流,桂树还会开花。只是那个曾在水边饮酒的年轻人,再也回不来了。
临终前,曹睿召见了曹爽和司马懿。他看着这两个即将共同执掌朝政的人,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好好辅佐太子……莫负朕托孤之意。
话音落下,式乾殿内哭声四起。而在遥远的成都,诸葛亮已经死去多年;在建业,孙权也已步入暮年。这一代人的故事,终将随着他们的离去而落幕。
唯有洛水无言,依旧载着落花,向东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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