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的冀州,秋风卷着枯叶掠过官道。袁熙勒住马缰,望着远处邺城的轮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三个月前他还是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研究生,如今却成了袁绍膝下那个籍籍无名的次子。
马车颠簸前行,他闭目梳理着这具身体的记忆。嫡长子袁谭坐镇青州,三子袁尚深得父亲宠爱,唯独他这个次子被扔在幽州,美其名曰督军,实则是放逐。历史上的袁熙结局如何?妻子甄氏被曹丕强夺,本人在辽东被公孙康斩杀,全族覆灭。
“二公子,邺城到了。”
城门处车水马龙,袁熙却注意到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正被士卒驱赶。他翻身下马,从袖中摸出几枚五铢钱递过去。老卒愣了愣,这年头还有袁家公子给贱民散财?
“公子心善。”随行的长史崔琰轻声道。
袁熙没有答话。他知道这些流民从哪里来——曹操正在兖州屯田,黄河两岸的百姓活不下去只能北逃。乱世之中,人命如草,可草也有草的用处。
袁绍在府中设宴接风。高坐上首的男人五十出头,眉目间带着世家大族的矜贵与常年征伐的威严。袁熙恭敬行礼,余光瞥见身侧袁尚投来的轻蔑一瞥。
“幽州苦寒,熙儿瘦了。”袁绍的语气不咸不淡。
“儿臣在蓟城开垦荒田三千顷,今岁收粟十二万斛。”袁熙从怀中取出账册,”另有胡商往来,换得战马六百匹。”
席间静了一瞬。袁谭把玩着酒盏,袁尚的脸色变了变。谁都知道幽州贫瘠,这个被放逐的次子竟闷声做成了这些事?
袁绍接过账册,目光在某一页停留许久。那是袁熙暗中记录的乌桓部落分布,标注着各部大人姓名、兵力多寡、与公孙瓒旧部的恩怨。
“你欲如何?”
“乌桓骑兵天下无双,刘虞昔年以恩义抚之,公孙瓒以杀戮激其反。”袁熙声音平稳,”儿臣以为,可仿盐铁之策,以茶砖、精铁控其命脉,使其为我所用。”
袁绍忽然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洛阳奔走,何进帐下那些庸碌之辈,哪一个有这般见识?

“好!好一个控其命脉!”他将账册掷还,”幽州之事,自此由你全权处置。”
袁熙叩首谢恩,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这一步赌对了。袁绍此人刚愎自用,却最喜有才之子。历史上他迟迟不立嗣,何尝不是想在三个儿子中选最优者?
回到驿馆已是三更。袁熙屏退左右,从箱底取出一卷竹简。这是他半年来亲笔所书的《幽州策》,开篇便是”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九字。不是不想争,是时机未到。
窗外传来更鼓声,他忽然想起一个人。田畴,右北平的无终人,此刻应该还在徐无山中聚族自保。此人在历史上为曹操向导,出卢龙塞平定乌桓,是不可多得的边地奇才。
“明日启程,去无终山。”
三日后,徐无山深处。田畴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袁家公子,对方既没有带甲士威慑,也没有许以高官厚禄,只是静静讲述着自己在幽州的作为——兴修水利、安置流民、以互市代征伐。
“公子不怕我投奔曹公?”田畴突然问道。
袁熙笑了:”曹公治世之能臣,然其志在天下,先生之才,不过为其一将。幽州苦寒,却是先生施展抱负之地。畴愿往否?”
田畴沉默良久,终于长揖到地。
建安四年春,袁熙再次入邺城。这一次他带来了乌桓峭王苏仆延的盟书,以及三百骑精锐胡骑。袁绍大喜,当众赐他节钺,许以便宜行事之权。
然而袁熙的目光越过父亲的笑脸,落在角落里那个沉默的中年文士身上。郭图,颍川人,袁绍麾下谋士之一。历史上正是此人谗言构陷,导致河北人才分崩离析。
“公则先生,熙有一事相询。”宴后他主动上前,”听闻先生与许攸、逢纪素有嫌隙?”
郭图面色微变。袁熙却不等他回答,继续说道:”昔日子产不毁乡校,郑国以兴。父亲帐下谋士众多,各有所长,熙以为先生当效蔺相如故事。”
这番话绵里藏针,既点破郭图的处境,又暗示自己知晓他的小动作。郭图惊疑不定,却见袁熙已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风中。
“熙在幽州,常恨无人论道。先生若有闲暇,可来蓟城一叙。”
这是招揽,也是警告。郭图望着那个背影,第一次觉得袁家这位次子深不可测。
同年冬,官渡之战爆发。袁熙按兵不动,任由袁绍亲率大军南下。他知道这一战的结果,却不能阻止——此时的他在父亲眼中,不过是略有才干的儿子,而非可以托付大事的继承人。
战报传来时,他正在蓟城外的牧马场。袁绍大败,张郃、高览降曹,淳于琼战死乌巢。袁熙捏碎手中的陶杯,鲜血混着酒水淌下。
“传令,收缩防线,弃守易京以南诸城。”
“公子!”田畴大惊,”此乃弃土之罪!”
“父亲败后,必急于挽回颜面,再攻许昌。”袁熙的声音冷得像冰,”届时河北空虚,曹军若北上,我等皆是砧上鱼肉。保存实力,方能图存。”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幽州的地形。辽西走廊蜿蜒如蛇,乌桓骑兵来去如风,这里是他的根基,也是他最后的退路。
“另外,派人去中山国,寻一个叫甄宓的女子。”
田畴愕然抬头。袁熙没有解释。历史记载,建安四年甄氏嫁与袁熙为妻,次年官渡之战结束,后年曹操攻破邺城,曹丕纳甄氏于宫中。
这一世,他要提前将这个人握在手中。不是为了美色,而是为了那个日后会继承曹魏大统的孩子——魏明帝曹叡。若甄氏在他手中,许多事情便有了转圜的余地。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飞雪。袁熙推开窗,望向南方。那里,他的”父亲”正在经历人生最大的一场惨败,而他的兄长们已经开始争夺继承之位。
乱世如棋,落子无悔。他这颗来自两千年后的棋子,终于要开始自己的布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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