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游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刺骨的寒冷。
她躺在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里，淡蓝色的液体没过她的胸口，无数管线从四面八方连接着她的身体。头顶是惨白的无影灯，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耳边传来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还有远处隐约的交谈——那些语言她听不懂，却奇异地能理解含义。
“实验体X-07出现意识波动。”
“准备注射镇静剂。”
她猛地坐起来，带起一阵水花。这是哪里？最后的记忆是加班到凌晨三点，在出租屋里煮泡面时触电的刺痛。而现在，她的下半身浸泡在某种营养液中，双腿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李乐游低头看去，透过浑浊的液体，她看到两片半透明的薄膜正从大腿内侧缓缓展开，像蝴蝶挣破茧壳。
门被撞开的巨响打断了她的观察。全副武装的黑色身影涌入这个地下实验室，枪声和尖叫混作一团。李乐游蜷缩在容器角落，看着那些穿白大褂的人被按倒在地，看着自己的”培养舱”被贴上红色标签。
“非法人鱼改造实验，所有实验体按规定销毁。”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人鱼？改造？
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到她的容器前，面罩下的眼睛锐利如刀。他盯着李乐游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在劫难逃。然后他突然伸手，抹去了玻璃上的水汽，露出整张脸。
男人的表情凝固了。
“……艾琳娜？”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李乐游还没来得及否认，他已经转身对部下喝道：”这个留下，送到我哥哥那里。”
就这样，她稀里糊涂地捡回一条命，被塞进直升机，飞越灰蒙蒙的海岸线。同行的士兵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有人小声说”长得真像”，更多的人选择沉默。
海上城堡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李乐游终于明白为什么叫这个名字。那是一座建立在礁石群中的古老建筑，尖塔和回廊被海水侵蚀得斑驳，却依然有种颓废的美感。直升机无法降落，他们换乘小船，穿过拱形的水下通道，进入城堡内部。
潮湿。这是李乐游的第一感受。墙壁上的苔藓散发着咸腥的气息，走廊两侧的鱼缸里漂浮着发光的水母，将幽蓝的光投在湿漉漉的石砖上。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水分越重，仿佛整座城堡都在缓慢地沉入海底。
“拉欧姆大人住在最顶层。”领路的侍女头也不回地说，”他最近很少见人，您……请多担待。”
旋转楼梯似乎没有尽头。李乐游的”腿”——她现在不确定那还能不能称为腿——在每一步台阶上都传来奇怪的触感。那些薄膜正在变硬，变成某种更坚韧的东西，摩擦着衣料发出细碎的声响。
顶层的门虚掩着。
李乐游推门进去，海风立刻灌满了她的肺。这是一间没有墙壁的圆形大厅，四面敞向大海，白色的纱帘在咸湿的风中狂舞。大厅中央有一座水池，池水与外面的海洋连成一片，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水池里有人。
不，不是人。李乐游看清了那条铺陈在水底的鱼尾——足有两米长，鳞片已经失去了光泽，边缘处甚至开始泛白脱落。鱼尾的主人靠在池边，长发如同枯萎的海藻散落在肩头。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而俊美的脸，眼睛是深海般的墨蓝色，此刻正空洞地望着虚空。
“又来一个送死的。”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次是什么理由？同情？好奇？还是……”
他的目光落在李乐游脸上，话语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李乐游看到了太多情绪在那双眼睛里翻涌——震惊、痛苦、狂喜、恐惧，最后全部沉淀为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年轻的人鱼——如果几百岁也能称为年轻的话——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的面容刻进灵魂。
“你是谁？”他问。
“李乐游。”她老实回答，”他们说我长得像什么人，所以把我送来……陪你。”
“陪我。”拉欧姆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疲惫，”你知道我活了多少年吗？三百四十七年。我的鳞片开始脱落，我的歌声再也唤不来风暴，我连游到珊瑚海的力量都没有了。你陪我？你能陪我多久？”
李乐游走到池边坐下，把脚伸进水里。那种奇异的触感又来了——她的脚趾正在黏连，皮肤变得光滑而富有弹性。
“我不知道，”她说，”但反正我也无处可去。”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潮汐。拉欧姆起初对她爱答不理，大部分时间都沉在水底发呆。李乐游就在池边看书——城堡里有大量关于人鱼的文献，配图精美得像是亲眼所见。她了解到人鱼的寿命通常在五百年左右，死亡时会主动游向深海，让身体回归海洋。她也了解到拉欧姆口中的”艾琳娜”——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是两百年前某个港口城市的药剂师，死于一场针对人鱼的捕猎行动。
“她救过我。”某个夜晚，拉欧姆突然开口。月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那时候我还小，被捕鲸船的鱼叉刺伤，搁浅在她的诊所后面。她给我包扎，喂我吃药，在我能游动之前一直藏着。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李乐游也不需要他再说。
变化在不知不觉中发生。拉欧姆开始教她人鱼的语言——那种由水流声和音调变化组成的奇妙交流方式。他教她分辨洋流的方向，教她用指甲撬开牡蛎，教她在月圆之夜对着海面歌唱。李乐游的下半身彻底变成了鱼尾，金灿灿的，和拉欧姆年轻时的颜色一样——据他说。
“你很奇怪，”某天他这样评价，”普通人鱼转化后会有很长的适应期，但你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使用它。”
李乐游没法解释。她来自一个没有魔法的世界，却在穿越后的短短几周里，比任何人都更快地接受了新的身份。也许这就是命运，她想，也许她注定要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拉欧姆的身体每况愈下。他开始咳血，鳞片脱落的范围从尾部蔓延到腰腹。李乐游学会了采集特定的海藻熬制药膏，学会了用体温为他保暖，学会了在他痛得发抖时哼唱那些古老的旋律。
“你不该对我这么好。”有一次他说，”我不是你认识的人。艾琳娜死了，我只是个快要死的老怪物。”
“我知道你是谁，”李乐游回答，”你是拉欧姆，教我唱歌的人鱼，这就够了。”
那个暴风雨夜来得毫无征兆。拉欧姆的状态突然恶化，整个人陷入昏迷。李乐游抱着他，感觉他的体温在飞速流失。海浪拍打着城堡的基座，一声比一声急促，像是在催促什么。
然后她听到了歌声。
不是拉欧姆的，而是来自很远的地方，来自大海深处。那旋律和拉欧姆教她的一模一样，却更加古老，更加威严。李乐游感到自己的新身体在回应那召唤，金色的尾鳍不受控制地摆动起来。
一道巨浪砸碎了大厅的穹顶。
咸涩的海水倾泻而下，李乐游紧紧抱住拉欧姆，在漩涡中旋转下坠。她看到他的眼睛睁开了，那双墨蓝色的眸子里重新有了光彩。他张开嘴，加入那首来自深海的合唱，声音虚弱却坚定。
“时候到了，”他在水流的轰鸣中说，”我要走了。”
“去哪里？”
“回家。”
他最后一次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划过她眼角那颗和艾琳娜相同位置的泪痣。然后他从她怀中滑出，向着漆黑的海底沉去，蓝色的鱼尾在最后一刻焕发出奇异的光芒，像一颗陨落的星辰。
李乐游想追上去，却被另一股力量裹挟着推向海面。风暴在她周围咆哮，闪电劈开夜空，她看到自己金色的尾巴在浪涛中闪烁，像是黑暗里唯一的火把。
然后一个浪头打来，世界陷入旋转。
当她再次能够思考时，周围的一切都变了。海水变得更加清澈，带着某种古老的气息。远处的船只挂着陌生的旗帜，帆布上绣着她从未见过的纹章。天空中有巨大的鸟类掠过，翼展足有三四米，叫声像是金属摩擦。
李乐游漂浮在海面上，茫然四顾。她的尾巴还在，甚至比之前更加有力。但这不是她熟悉的那片海域——城堡不见了，现代文明的痕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的、充满魔力的氛围。
一艘三桅帆船出现在地平线，船首像是一条咆哮的龙。李乐游下意识想躲，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下沉——有什么力量托举着她，强迫她留在水面。
然后她看到了另一条人鱼。
他坐在浪尖上，鲜亮的蓝绿色尾巴随意地拍打着水面。年轻，太年轻了，和城堡里那个垂死的拉欧姆截然不同，却又有着相同的眉眼轮廓。他正专注地凝视着那艘逼近的船只，嘴唇翕动，唱着一首毁灭的歌谣。
巨浪应声而起。
李乐游眼睁睁看着那艘船被吞没，听到人类的惨叫被海水窒息。海面重归平静后，年轻的人鱼转过头，朝她投来一瞥——警惕的、审视的，带着掠食者评估猎物时的冷静。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李乐游笑了起来。她知道这种眼神，记得这个表情，在三百年的时光还没有刻上那张脸庞之前。她摆动金色的尾巴向他游去，不顾对方瞬间竖起的防备。
“嗨，”她说，用的是刚学会不久的人鱼语，”我叫李乐游。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年轻的人鱼愣住了。在他的认知里，人类是猎物是敌人是贪婪的掠夺者，而眼前这条金色的人鱼——她说话的方式，她眼中的笑意，她眼角那颗小小的痣——全都陌生得让他不安。
“你是谁？”他问，和多年后那个疲惫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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