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州府的梅雨来得悄无声息，青石板路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被谁泼洒了半盏隔夜的茶。宋言缩在油纸伞下，靴尖已经沾满了泥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崭新的靛青长衫，忍不住叹了口气。
三日前他还是临安县一个破落书肆的记账先生，今日便成了松州柳家未过门的赘婿。这门亲事说来荒唐，柳家大小姐柳如烟身患怪疾，寻遍名医无果，末了不知从哪个游方道士口中得了句”冲喜”的法子，便将他这个八字相合的穷书生招了上门。
雨丝斜斜地飘进伞底，宋言正想着心事，忽然颈后一凉。他还未及回头，整个人便腾空而起，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和雨滴砸在脸上的刺痛。待他再度睁眼，已是身处一处昏暗山洞，石壁上渗着水珠，滴滴答答落在颈窝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别出声。”
声音从背后传来，清冷如这山涧的泉水。宋言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一袭白衣倚在石壁阴影处，面上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生得极妙，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却黑得纯粹，像是深潭里沉着两颗墨玉。她左肩有一道伤口，鲜血洇透了衣料，在素白上绽开一朵狰狞的花。
“姑娘……”
“闭嘴。”她手腕一翻，一柄短剑已抵在他喉间，”脱衣服。”
宋言瞪大了眼睛。洞外雨声渐急，雷声滚过天际，将他的脸色映得忽明忽暗。他活了二十三年，从未见过这般不讲道理的女子，更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被”轻薄”。但剑锋的寒意是真实的，他只得哆哆嗦嗦解了外衫，又听那人道：”里衣也脱。”
白衣女子将他的衣裳撕成布条，手法娴熟地包扎伤口。宋言抱着双臂蹲在角落，觉得自己像只被拔了毛的鹌鹑。她偶尔抬眼看他，目光里没有半分羞赧，仿佛他只是一块会喘气的石头。
“你叫什么？”
“宋、宋言。”
“宋言。”她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咂什么滋味，”三日后柳家招赘，是你？”
宋言心头一跳。这事知道的人不多，这女子从何得知？他尚未想好如何应答，洞口忽然传来窸窣响动。白衣女子身形骤动，将他按倒在干草堆里，短剑横在他颈侧，呼吸却放得极轻。她的发丝垂落下来，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和一种说不清的冷香。
追兵的声音近了又远。宋言躺在草堆里，望着洞顶垂落的钟乳石，心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离奇的一个雨夜。待动静彻底消失，白衣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件染血的外衫，和他满肚子的疑惑。
三日后，宋言还是进了柳家的门。
喜堂上红烛高烧，他牵着红绸另一端的新娘，只觉得那身段莫名熟悉。盖头掀起时，他险些打翻了合卺酒——柳如烟的眉眼与那白衣女子并无半分相似，可那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的轮廓，分明就是雨夜山洞里见过的模样。
“夫君？”柳如烟轻声唤他，病容里带着几分歉疚，”我身子不好，委屈你了。”
宋言连忙说不敢。他偷眼打量这位名义上的妻子，见她确实气息虚弱，走两步便要咳嗽，与那夜身手矫健的女侠判若两人。或许只是巧合吧，他想，天下相似的身段多了去了。
然而疑心一旦种下，便如野草般疯长。
柳家有个供奉的道长，法号玉霜，每月初一来府中讲经。宋言第一次见她时，手中的茶盏差点落地——那面纱，那面纱的系法，甚至面纱上绣的竹纹，都与山洞中那女子一模一样。玉霜道长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隔着面纱微微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宋居士，你我似有过一面之缘？”
宋言后背渗出冷汗。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抵在喉间的短剑，想起草堆里若有若无的冷香。玉霜道长已经转身离去，白衣飘飘，像一片随时会融化的雪。
松州府的局势在这年秋天陡然紧张起来。北边的魏国屯兵边境，南边的楚国断了互市，连街头的说书先生都换了段子，不再讲才子佳人，改讲三十六计。宋言原本只想在柳家混口饭吃，闲来无事去勾栏听听小曲，却被卷进了一场他看不懂的漩涡。
那夜他在书房替柳老爷整理账册，无意间触到机关，暗格里滑出一叠密信。信上的字迹他认得一半——是柳如烟的，也是玉霜道长的，更是那白衣女子的。原来她们从来就是同一个人，或者说，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柳如烟是柳家嫡女，自幼体弱，却精通易容之术。玉霜道长是她行走江湖的身份，而那个雨夜的白衣女子，则是她替某个组织执行任务的化身。宋言捏着那些信纸，忽然觉得松州府的梅雨从来没有停过，只是从他身外下到了心里。
窗外传来瓦片轻响。他抬头，看见一道白影坐在窗棂上，月光把她的轮廓镀成银色。
“看够了？”
宋言将信纸拢好，忽然笑了：”娘子，别这样。要杀我灭口，也该等我把这杯茶喝完。”
柳如烟——或者该叫她此刻愿意示人的名字——轻轻跃入室内。她没有戴面纱，面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左眉尾有一颗小痣，是柳如烟没有的，也是玉霜道长没有的。
“你不怕？”
“怕什么？”宋言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怕自己的妻子有三张脸，还是怕她半夜翻窗进来，不为偷情只为杀人？”
她愣了一下，随即真的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畅快，几分疲惫，还有几分宋言听不懂的东西。她在对面坐下，自然而然地接过他的茶杯饮了一口，仿佛他们真是对寻常夫妻。
“魏国要买通松州守将，柳家是中间人。”她说，”我装病，是为了避开各方耳目；扮作道长，是为了联络江湖势力；那夜在山洞……”她顿了顿，”是任务出了岔子，被人追杀。”
“所以选中我做赘婿，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你的八字确实相合。”她难得露出一丝促狭，”不过更重要的是，你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没人会注意你，也没人会觉得你有威胁。”
宋言摸了摸鼻子。这话刺耳，却是实情。他想起自己在临安的书肆，每日拨着算盘，听着掌柜的骂骂咧咧，最大的志向不过是攒够钱买间小瓦房。如今瓦房不用买了，直接住进了柳家的深宅大院，代价却是要在这乱世棋局里做一颗随时会被牺牲的棋子。
“我能拒绝吗？”
“不能。”她站起身，白衣拂过他的手背，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茶汤里，”但你可以选择怎么活。继续做你的闲人，或者……”她回头看他，眼睛里映着烛火，”帮我。”
宋言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窗户，听见远处传来巡夜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松州府沉睡在梅雨未尽的夜色里，而他的人生，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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