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白孔雀吗》
林斐然第一次踏入道和宫时，正值暮春三月，山桃开得泼辣。她攥着师长的衣袖，指节泛白，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那年她七岁，父母双亡，在乱葬岗与野狗争食过三日，直到两位云游的修士发现她——或者说，发现她体内那根天生剑骨。
“慢慢，”女修温软的手掌覆上她额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她信了。
道和宫三千弟子，她是唯一一个灵脉滞涩、无法引气入体的废物。师长为她寻遍丹药，师兄替她挡下闲言，而卫常在——那个被全宗门寄予厚望的少年天才，在某个雪夜将暖炉塞进她手里，说：”我等你长大。”
婚约定在她及笄那年。消息传出，道和宫哗然。林斐然躲在藏书阁抄经，听见窗外有人低语：”天之骄子配个废人，可惜了。”她笔尖一顿，墨汁晕开大片污渍。卫常在却从梁上跃下，带着一身松香气息抽走她的笔，”慢慢，他们的声音不重要。”
她抬头看他。少年眉目如画，笑起来像融化的初雪。那时她以为，这就是爱了。
秋瞳是三年后出现的。
狐族之女，天真明媚，一双眼睛生得极亮，看人时仿佛盛着整片星空。她来道和宫借住那日，卫常在亲自去山门前接，回来时衣摆沾了泥——他向来洁癖最重。林斐然站在廊下，看着他小心翼翼护着那少女走过湿滑的石阶，忽然想起某年冬夜，她跌倒在结冰的台阶上，他站在三步之外，只说：”慢慢，自己起来。”
原来不是不能扶，是不想扶。
斩妖洞那一夜，林斐然记得很清楚。她与秋瞳被妖藤缚住，毒刺抵住咽喉，卫常在破空而来，剑光如雪。她张开嘴想喊他的名字，却见那道剑锋毫不犹豫地斩向秋瞳身侧的藤蔓，将她揽入怀中。
妖藤收紧，刺入皮肉。林斐然咬碎舌尖保持清醒，用断剑一点一点割开束缚。爬出洞口时，她看见卫常跪坐在月光里，怀中抱着昏睡的秋瞳，轻声低语：”秋瞳，你不能有事。”
他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柔，是她从未听过的腔调。
“为什么？”她走过去，血顺着袖口滴落，”卫常在，我问你为什么。”
少年抬眸，眼底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我注定是要爱她的。”他说，”慢慢，你不懂，这是命。”
命。林斐然咀嚼这个字，忽然头痛欲裂。无数画面涌入脑海——她想起自己并非此世之人，想起曾经翻阅的那本话本，想起书中写着：清冷独绝的修道士与天真明媚的狐族之女，历经磨难终成眷属。而那个阻碍他们的小师妹，会在某个雨夜被逐出师门，死于乱刀之下。
她早已走在命定的路上。拜师，动情，定亲，下一步便是等待被抛弃，然后凄惨死去。
但林斐然不想等。
那夜她收拾行囊，只带走母亲留给她的玉佩。临行前她在铜镜前坐了许久，镜中人面色苍白，眉眼间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十九年，她为师长活，为同门活，为一句”慢慢最懂事”活，却从未问过自己想如何活。
下山的路风雪交加。道和宫很快发现她失踪，追兵至时，她正行至断崖。师长持剑而立，面上是她陌生的冷厉：”林斐然，缴械投降，留你一命！”
众人呼声响彻群山。林斐然握紧手中断剑，想起病重母亲临终那夜。滂沱大雨中，妇人枯瘦的手指指向窗外，乌云缝隙里漏下一缕月光。”慢慢，”母亲的声音嘶哑如裂帛，”你要像它一样，纵使乌云遍布，泥沼难行，也要在这苦痛中砍出一条路，一条自己的路！”
“今日我要下山，”她开口，声音比风雪更烈，”谁也拦不住！”
剑光起，血溅三尺。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杀出重围的，只记得最后跃下断崖时，背后传来卫常在变了调的呼喊。那声音很远，像隔了一生一世。
再醒来时，她在一只白孔雀的羽翼下。
妖族尊主如霰，千百年来唯一一只白孔雀，其貌秾丽，性情古怪。他从不使剑，尽管剑是百兵之王，最衬他姿容。他在等一柄天下绝无仅有的剑，等到自己都忘了在等什么。
直到那个浑身是伤、却满目不屈的少女闯入领地。
“你是来求死的？”他懒洋洋地支着下颌，雪发垂落如瀑。
林斐然撑着断剑起身，”我是来求活的。”
如霰笑了。他笑起来时眼尾飞红，有种惊心动魄的艳色。”有趣，”他说，”那便让我看看，你能活到几时。”
后来他教她剑法，与她比试，把这场关系称为”练剑”。林斐然起初不懂，某次交锋后她剑锋偏移，擦过他腿上的金环，金属相击之声清越如鸣。她慌忙收剑查看，生怕损了那圈紧箍在皙白皮肉上的饰物，却见如霰抿唇不语，雪发被风扬起，露出薄红的耳廓。
“尊主？”
“……无事。”他别过脸，声线微哑，”继续。”
林斐然后来才懂，那只白孔雀等的是什么。他不爱万物，只爱自己，入眼之物必是天下独绝。而她是他找到的剑，锋利、孤绝、一往无前。没有剑鞘相配，他便以身作鞘，要成为最衬她的归处。
“不顺我心，何以为之？”她曾这样问他。
如霰以指节轻叩她剑身，清音袅袅。”当以剑辟，当以刀击，当以命搏——”他俯身，呼吸交缠，”当以曙光见。”
山下传来消息，卫常在疯了似的找她，秋瞳被弃于半路。林斐然听着，像在听陌生人的故事。那些爱恨纠葛，那些命中注定的纠缠，如今都远了。她只有手中剑，眼前人，和一条亲手砍出的路。
风雪又起时，如霰化作原形，巨大的白孔雀展开尾屏，将她拢在羽翼之间。林斐然靠在那片温热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乱葬岗与野狗争食的小女孩。
如果那时有人告诉她，日后会有一只白孔雀为她遮风挡雨，她大概不会相信。但此刻她信了。信这人间尚有真心，信她值得被珍重，信纵使乌云遍布，也终能见得曙光。
剑在鞘中轻鸣，似在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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