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砸在方宁脸上的时候，他正盯着手里那半块发霉的麸饼发呆。
三天前他还是二十一世纪某户外俱乐部的资深向导，此刻却成了大周边境烽燧台下最末等的军户。原身的记忆像浸了水的棉絮，断断续续地涌上来——十六岁被强征入伍，父亲死于去年的一场风寒，母亲卖掉了最后一件棉衣换了两升糙米，然后在一个雪夜里再也没有醒来。
“当家的，该起了。”
帐帘被一只冻得通红的手掀开，走进来的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粗布衣裳洗得发白，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清秀。这是原身用半袋粮食从牙婆手里换来的媳妇，名叫柳枝，据说原是秀才家的女儿，流落到此。
方宁把麸饼掰成两半，将较大的一块塞到她手里：”你吃。”
柳枝愣了一下，眼眶倏地红了。她嫁过来三个月，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把食物让给她。
方宁没心思理会她的情绪。他掀开帐门往外看，灰蒙蒙的天底下，几十座破帐篷挤在背风处，远处是连绵的阴山，近处是结了薄冰的饮马河。更远处，烽燧台上的老兵正在打盹，那是他们这些军户唯一的”保护”。
“今年第几拨了？”他问。
“第三拨。”柳枝的声音发颤，”上月鞑子过了河，东边的李百户全家都……”
方宁明白了。大周立国八十年，边患从未停歇。朝廷的粮饷层层克扣，到他们手里十不存一。百户以上的军官靠着喝兵血肥得流油，底下的军户却连冬衣都凑不齐。
他回到帐中，从草席下摸出那把生锈的环首刀。刀身斑驳，刃口卷了好几处，但还算完整。
“我要进山。”
柳枝惊得打翻了陶碗：”使不得！这季节山里只有饿狼和熊瞎子，上个月张叔进去就没出来……”
“所以才有活路。”方宁打断她，”开春前若凑不出三斗米的’孝敬’，王千户能把我们卖到矿上去。”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他用火石和干苔藓生火的技巧换来的，一小包巴豆粉。前世他在川西带队时，老猎人教过他这东西的用法。
“等我三日。”
阴山的雪没到膝盖，方宁踩着自制的雪板滑行，比步行快了数倍。他在一处向阳的岩壁下发现了第一处痕迹：新鲜的虎粪，还带着体温。
方宁没有贸然追踪。他花了整整两个时辰布置陷阱，用冻硬的兔肉作饵，又在周围撒了巴豆粉混着羊血的混合物——这是他从一本残破的《齐民要术》里看来的方子，能让猛兽腹泻脱水。
第三天黄昏，陷阱触发了。
那是一只成年东北虎，体型比他预估的还大。但巴豆粉起了作用，猛虎的攻势绵软无力，方宁用削尖的木矛刺穿了它的咽喉。虎皮完好无损，这在边市能换二十石细粮。
他拖着虎尸下山时，遇到了第一群狼。
七只，都是饿极了的青狼。方宁爬上最近的一棵松树，从背囊里取出另一件武器——一把用牛筋和柘木制成的复合弓，箭头上淬了乌头汁。这是他花五天时间赶制的，射程不及军中的角弓，但胜在轻便。
第一箭射中了头狼的眼睛。狼群溃散前，他又留下了两只。
方宁回到营地时，身后拖着虎皮、六张狼皮，还有一只被他设套捕获的活鹿。整个军户营炸开了锅，王千户的亲兵当天就上了门，皮笑肉不笑地要收”猎税”。
“按律，军户猎获，三成归公。”亲兵头目赵疤脸伸出三根手指，”但这皮子嘛，千户大人喜欢，全要了。”
方宁笑了。他从鹿皮下抽出一把短刀，刀尖抵在赵疤脸的喉结上：”按律，边军私夺民财，斩立决。赵爷要不要试试，是我手快，还是您的腿快？”
赵疤脸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当然知道方宁说的是哪条律——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军政条例》，如今早成了废纸。但眼前这个少年眼里的杀意是真的，他杀过虎，身上还沾着狼血的味道。
“你、你想怎样？”
“三成归公，我亲自送给千户大人。”方宁收起刀，”另外，我想借大人的名义，在边市开个皮货铺子。”
三个月后，”方记皮货”成了边市最大的商行。方宁用虎皮狼皮打通了王千户的门路，又用腌肉和烈酒拉拢了烽燧台的把总。他的狩猎队从五人扩展到五十人，全是军户中最精壮的汉子，配备着他改良的复合弓和捕兽夹。
第二年春天，鞑靼部的小王子率三千骑南下。王千户连夜带着家眷跑了，留下满营军户等死。
方宁站在烽燧台上，看着远处滚滚而来的烟尘。他的狩猎队已经扩充到三百人，人人有甲，半数有马——这都是他用皮毛和药材从走私商人手里换来的。
“点火。”
三道狼烟冲天而起。这不是示警，而是信号。
埋伏在河谷两侧的狩猎队同时发动。他们没有重骑兵，但有无数捕兽夹改造的绊马索，有浸泡过火油的火箭，有方宁根据记忆复原的简易投石机。鞑靼人的冲锋在狭窄的谷地里撞成一团，然后被从天而降的石块和火雨淹没。
那一战，方宁阵斩鞑靼小王子的亲卫队长，缴获战马四百余匹。消息传到京城，龙颜大悦，特旨提拔他为游击将军，领阴山防务。
王千户被押解回京的路上，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打虎的猎户，怎么就成了朝廷的红人？
方宁自己也没想明白。他只是想活下去，想让柳枝不再半夜饿醒，想让军户营的老弱能熬过冬天。但当他站在阴山之巅，看着脚下绵延的烽火台，看着远方草原上星星点点的毡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大周已经烂了。
从京城传来的邸报里，他读到黄河决口，赤地千里；读到蜀中民变，杀官据城；读到江南士绅抗税，与官府刀枪相见。而朝堂之上，东林党与阉党斗得你死我活，皇帝躲在深宫炼丹求长生。
第三年，方宁以”清君侧”为名起兵。他的军队自称”猎户营”，旗帜上绣着一张虎皮。没人把他们当回事，直到这支队伍连克三州，所过之处开仓放粮，秋毫无犯。
第四年，猎户营扩编为猎户军，麾下十万之众。方宁在洛阳称帝，国号”夏”，改元”靖难”。
第五年，夏军攻破京城。方宁坐在金銮殿上，看着阶下跪伏的文武百官，忽然想起那个雪天，那块发霉的麸饼，那个冻得发抖的少女。
柳枝如今是皇后，正抱着他们的长子，在偏殿等他下朝。
“陛下，”新任宰相呈上奏章，”南方尚有残明势力，北疆鞑靼新主即位，扬言复仇……”
方宁摆摆手。他走到殿门前，望着宫墙外的万家灯火，忽然笑了。
不是，他就打个猎而已。
怎么就当真逐鹿中原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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