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羽冷哼一声，关掉了上面的广告。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在漆黑的玻璃上，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阴郁。窗外是永安市第三十七层的夜景，霓虹灯牌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斑，像极了修仙小说里描述的末法时代——灵气稀薄，人心浮躁，连飞剑都成了博物馆里的陈列品。
他今年二十三，筑基后期，在散修圈子里算不得天才，却也绝非庸才。可那又如何？上个月冲击金丹境失败，积蓄耗尽不说，还欠下了一屁股丹药债。催债的传音符每天准时在辰时响起，比晨钟还要规律。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宗门群聊的消息。
青玄宗内门弟子群：
【执法堂周师兄】：本月灵石供奉请于三日内缴清，逾期者按门规处置。
【炼丹房李师姐】：新到一批筑基丹，支持分期，年息仅三成，需要的私聊。
【外门张管事】：后山灵田招租，押一付三，灵脉品质乙等下。
张羽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三年前他满怀憧憬拜入青玄宗，以为从此踏上仙途，逍遥天地。如今才明白，这世上的仙门与凡间的公司并无二致——有KPI，有绩效考核，有末位淘汰。内门弟子每月要完成宗门任务，折算成功勋点，功勋点不够就降级，降级就没资源，没资源就更难完成任务。
恶性循环。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这间出租屋只有十五平米，隔音极差，隔壁情侣吵架的声音穿透墙壁传来。女的说男的修炼不努力，男的说女的买法宝太败家。张羽听得想笑，笑着笑着又沉默了。
冰箱里有半盒辟谷丹，还是上月促销时囤的。他倒出一粒塞进嘴里，干涩的药味在舌尖化开。这玩意儿吃一粒能顶三天，但口感如同嚼蜡，且长期服用会在经脉里沉积杂质。可真正的灵食太贵了，一份最普通的妖兽肉套餐要三百灵石，够他交半个月房租。
手机再次震动。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神识链接。
张羽犹豫片刻，还是点了进去。虚拟影像在眼前展开，是个穿唐装的中年人，笑容可掬，背景是金碧辉煌的殿堂。
“张小友，我是天庭金融永安分部的客户经理，工号零零七四。检测到您近期有资金需求，特为您推荐我司新推出的’渡劫宝’产品……”
“不需要。”张羽打断他。
“小友别急，听我说完。”中年人丝毫不恼，袖袍一挥，空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您目前在青玄宗的信用评级为B级，可申请额度五万灵石至五十万灵石不等。年化利率最低百分之八，支持随借随还，提前还款无违约金。更重要的是——”他压低声音，”这笔钱不查征信，不计入个人负债，不会影响您在宗门的晋升考核。”
张羽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正是他最忌惮的地方。宗门内部有套复杂的评估体系，弟子在外负债过高会被标记为”心性不稳”，直接影响筑基以上的功法传授。他曾有个师兄，就是因为借了地下钱庄的高利贷，被取消了核心弟子资格，至今还在外门打杂。
“你们怎么保证不上报？”
中年人笑得更加灿烂：”天庭是什么地方？三界共主，万法之源。我们有自己的信息渠道，与凡间宗门的数据库并不互通。”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如果您逾期不还，我们会直接从您的魂魄中抽取等值修为作为抵偿。这是标准合同条款，所有正规金融机构都这么操作。”
张羽沉默了很久。
窗外雨声渐急，敲打着廉价的塑钢窗框。他想起了故乡的老屋，想起了父母临终前紧握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盼。他们一辈子都是凡人，却省吃俭用供他检测灵根，送他上修仙小学。那时候他多耀眼啊，十里八乡唯一的中品灵根，校长亲自登门拜访，减免了三年学费。
后来呢？
后来他才知道，中品灵根在真正的天才面前不值一提。那些天灵根、变异灵根的同龄人，修炼速度是他的十倍，宗门资源向他们倾斜，长老们抢着收徒。而他只能在角落里，用别人剩下的聚灵阵边角料，一点一点地磨。
“我需要二十万灵石。”他说。
中年人眼中精光一闪，影像随即化作一份金光闪闪的契约，条款如流水般涌入张羽的识海。他粗略扫过，利率确实不高，还款期限灵活，抵押物标注的是”未来三百年部分修为收益权”——换句话说，如果他将来有所成就，天庭会自动从其道韵中抽成；如果一事无成，这笔账就烂掉，反正天庭家大业大，不差这点坏账。
签还是不签？
张羽想起了那个广告。少年接过手机，以为自己得到了逆天改命的机会，殊不知那百年功力是要还的，而且利息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可他有的选吗？不签这份契约，下个月就得搬出这间屋子，去住地下防空洞改造的群租房；不签这份契约，就买不起冲击金丹所需的护脉丹，只能眼睁睁看着寿元流逝，在筑基期慢慢老死。
他咬破指尖，一滴精血落在契约末尾。
金光暴涨，随即消散。手机提示音响起：”您的账户已到账200,000灵石，当前可用余额203,847灵石。请合理规划资金，珍惜信用记录。”
张羽长舒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打开购物软件，将收藏已久的护脉丹、凝神香、避雷符一一加入购物车，结算时手指微微颤抖。二十万灵石瞬间蒸发大半，剩下的他要留着应付日常开销和第一个月的还款。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修仙界有句老话：法财侣地，缺一不可。法指的是功法传承，财是修行资源，侣是同道扶持，地是洞天福地。这四样没有一样是免费的，都需要拿东西去换。穷人家的孩子灵根再好，没有初期投入，也只能在底层挣扎；富人子弟哪怕资质平庸，堆也能堆出个金丹元婴。
公平吗？当然不公平。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公平可言。张羽想起某次宗门大课上，一位化神期的客座长老酒后吐真言：”你们知道为什么末法时代灵气枯竭吗？因为天道也在搞供给侧改革，去产能，去库存，优化资源配置。它觉得生灵太多，消耗太大，所以要精简数量，提高质量。”
当时满堂哄笑，以为是玩笑话。现在想来，细思极恐。
雨停了。远处传来早班飞舟的轰鸣声，那是运送灵矿石的货船，从西荒矿区飞往东部沿海的炼器重镇。张羽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他修了二十年仙，练气、筑基，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前面还有金丹、元婴、化神、合体、大乘……每一层都需要 exponentially 增长的资源，每一次突破都是一场豪赌。
而那些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张羽翻过身，拿起手机搜索”天庭金融”。跳出来的第一条新闻让他瞳孔骤缩：《天庭集团实控人疑似突破混元大罗金仙，身家估值超三千世界GDP总和》。配图是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凌霄宝殿的废墟上，脚下是无数跪拜的仙佛。
原来如此。
他关掉页面，闭上眼睛。二十万灵石的债务像一座山压在胸口，但他至少有了翻身的本钱。三个月后，如果能成功结丹，就能申请内门执事职位，俸禄翻倍；如果能在大比中进入前一百，还能获得宗门专项培养基金的资助。
这是一场赌博，筹码是他的未来。
而在这个时代，不赌的人，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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