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旧的茅屋里。
屋顶漏着天光，几缕灰尘在光束中缓缓浮动。他试着动了动，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三日前，他奉北镇抚司之命，率二十名校尉围捕白莲教余孽于沧州城外。那伙乱贼不过七八人，本该是手到擒来的功劳，谁料半道杀出个使剑的女子。
那女子一身青衣，蒙着面纱，剑法却凌厉得不像话。裴元的绣春刀在她面前如同孩童的玩具，三两招便被挑飞。更要命的是，那女子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一阵异香过后，他便人事不省了。
“醒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裴元猛地转头，只见那青衣女子斜倚门框，手中把玩着一柄短剑，正是他那日遗失的绣春刀鞘中的防身利器。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勾勒出一个窈窕的轮廓，却让她的面容隐在阴影里。
“妖女！”裴元咬牙欲起，却发现四肢酸软，根本使不上力气。
女子轻笑一声，走进屋内。她今日未戴面纱，露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英气，唯独右眉尾一颗小痣，平添几分妩媚。”裴百户莫急，你中的是软筋散，十二个时辰后自解。我若真想害你，你此刻已是荒郊野鬼了。”
“你怎知我姓名？”
“锦衣卫百户的腰牌，我又不是瞎子。”女子将短剑抛还给他，”我叫沈青霜，江湖上有个匪号叫’青霜剑’。那日救走白莲教人的是我，给你下药的也是我。但我要杀你，易如反掌，何必多此一举？”
裴元接住短剑，心中惊疑不定。这女子行事诡谲，言语间却又透着坦荡，倒让他不知如何应对。
“为何留我性命？”
沈青霜在床边坐下，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因为我想看看，一个袭职的锦衣卫百户，究竟能在这潭浑水里走多远。”
她身上的气息清冽如松针，与那日的异香截然不同。裴元别过脸去，耳根却不争气地热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会懂的。”沈青霜起身，从怀中取出一物掷在他被上，”三日后，沧州知府刘崇德寿宴，此物会出现在贺礼之中。裴百户若有心，不妨去查一查。”
那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成，正面刻着”福寿双全”，背面却是一个古怪的符号——似字非字，似画非画。裴元瞳孔骤缩，他在北镇抚司的案卷中见过这个标记，那是建文余党的暗记。
“你究竟是什么人？”
沈青霜已走到门口，闻言回首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苍凉：”一个没钱当乱臣贼子的人。”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外。
三日后，裴元软筋散之毒已解，他本可立即回京禀报，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去了刘崇德的寿宴。或许是为了验证沈青霜的话，又或许，是想再见那个谜一样的女子。
刘崇德是永乐三年进士，在沧州知府任上已逾十年，官声清廉，颇受百姓爱戴。寿宴设在府衙后花园，宾客盈门，裴元以锦衣卫百户的身份递上名帖，竟也被请入席中。
酒过三巡，献寿礼的环节开始。裴元目光如炬，扫视着每一件呈上的器物。当一只紫檀木匣被打开时，他的呼吸为之一滞——匣中躺着一尊玉佛，通体莹润，而玉佛底座，赫然刻着那个符号。
献礼之人是个商贾模样的中年人，自称山西票号掌柜，与刘崇德有旧。裴元暗中记下此人面貌，待宴席散去，便尾随其后。
那商贾出了府衙，并未回客栈，而是七拐八绕，进了城西一座废弃的道观。裴元屏息潜入，只见道观大殿内灯火通明，竟聚集了二三十人，个个劲装结束，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刃。
“刘崇德已经收下玉佛，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举事。”商贾的声音传来，”京师那边传来消息，汉王殿下有意北上，届时沧州开城相迎，便是从龙之功！”
裴元心头剧震。汉王朱高煦，今上嫡次子，靖难之时战功赫赫，却因夺嫡失败，一直心怀怨望。若他与建文余党勾结，后果不堪设想。
他正欲退走报信，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熟悉的松针气息萦绕鼻尖，沈青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动，外面还有暗哨。”
她拉着裴元，从道观后墙的狗洞钻出，一路疾行，直到城郊河边才停下。
“你早就知道？”裴元挣开她的手，怒目而视。
沈青霜抱臂而立，夜风吹动她的衣摆：”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刘崇德表面清廉，实则贪墨河工银两数十万两，皆用于购置军械、收买人心。那尊玉佛里，藏着汉王给他的密信。”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需要一个人，把这件事捅到该捅的地方去。”沈青霜直视他的眼睛，”北镇抚司指挥使纪纲，与汉王素有往来。你若直接上报，只怕折子到不了御前，你便先’暴病而亡’了。”
裴元沉默。纪纲的跋扈，他有所耳闻。这位天子宠臣，这些年罗织罪名，构陷大臣，朝野侧目。若真如沈青霜所言，自己这条小命，确实不够填的。
“你想让我如何做？”
沈青霜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三日后，都察院左都御史刘观巡视河务，途经沧州。你将此信设法交给他，后面的事，自有公论。”
“你为何不自己去？”
女子苦笑：”因为我是钦犯。建文四年，我父沈炼为翰林院编修，因反对燕王靖难，被诛九族。我那时尚在襁褓，被乳母抱出，流落江湖。这二十年来，我活着的唯一目的，便是看着那些窃国者，一个个不得好死。”
月光下，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却倔强地不肯落泪。
裴元接过信，忽然觉得手中之物重若千钧。他想起自己的身世——父亲裴老百户，洪武年间从军，死于靖难之役。他袭职锦衣卫，本是混一口饭吃，从未想过要卷入这等滔天风波。
“我凭什么信你？”
沈青霜从颈间取下一物，掷在他面前。那是一枚小小的玉锁，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凭我若要害你，你早已死了三次。”她转身离去，声音随风飘来，”裴百户，这世道，没钱当什么乱臣贼子。可有些人，偏偏连命都不要，也要争一个公道。你选吧。”
三日后，裴元在运河码头”偶遇”了刘观的船队。他以锦衣卫百户的身份求见，将沈青霜的信连同自己暗中誊抄的刘崇德账册一并呈上。刘观阅后大惊，当即下令秘密拿人，同时六百里加急奏报朝廷。
半月后，圣旨抵达：刘崇德革职查办，抄家灭族；沧州一干官员或斩或流，牵连者数百人。汉王朱高煦被召入京，幽禁西苑。纪纲因”失察”之罪被切责，权势稍挫。
而裴元，因举报有功，擢升锦衣卫千户。
升官那日，他去了一趟城西的废弃道观。沈青霜果然在，正坐在当年他们藏身处的屋顶上喝酒。
“恭喜裴千户。”她扬了扬酒壶。
裴元飞身上屋，在她身旁坐下：”你要走了？”
“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沈青霜将酒壶递给他，”这案子还没完。刘崇德不过是条小鱼，真正的幕后之人，还在京城深处。”
“是谁？”
沈青霜不答，只是望着远方。暮色四合，沧州城的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太平景象。
“裴千户，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她忽然问。
“什么？”
“你有官身，有名籍，有俸禄。你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在阳光下，查你想查的案子，抓你想抓的人。”她转过头，目光灼灼，”而我，只能做一辈子的影子。”
裴元握紧酒壶，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沈青霜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后会有期，裴千户。下次见面，或许就是在京城了。”
“等等——”裴元急忙站起，”你究竟想要什么？复辟建文？还是……”
女子回眸一笑，那笑容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我想要这天下，再没有一个沈家那样的冤案。裴千户，你说这算不算痴人说梦？”
她纵身跃下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裴元独自坐在屋顶，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沉闷而悠长。他想起沈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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