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崇祯十七年三月,煤山上的老槐树枝桠光秃,像一双双枯瘦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王旭被推进那间偏殿时,鼻尖还萦绕着城外飘来的烟火气——不是炊火,是战火。
“脱衣服。”
说话的是个老太监,声音尖细得像生锈的刀子在瓷片上刮。王旭没动,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三天前他还是个在图书馆赶论文的历史系研究生,对着电脑屏幕打盹的工夫,再睁眼就躺在了这间宫殿的地板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直裰。
两个锦衣卫上前,不由分说剥了他的外衫。老太监眯着眼凑过来,枯枝般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左右端详,忽然笑了:”像,真像。尤其是这眉骨,这颌角,活脱脱就是太子爷年少时的模样。”
王旭这才看见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
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眼与他有七分相似,只是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那是朱慈烺,大明最后的皇太子。少年走近两步,忽然伸手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月牙形的胎记。
“这里没有。”太子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们查过你的身子,没有胎记,没有痣,连掌纹都不同。但眼下顾不得这些了。”
殿外传来隐约的喧哗声,像是远处有人在砸门。太子猛地攥住王旭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父皇昨夜自缢了,母后也随他去了。周奎那个老狗,把我献给了李自成的人。我趁乱逃出来,可城已经破了,到处都是闯贼的兵马。”
他的手冰凉,却在微微发抖。
“山海关还有吴三桂。”太子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我若去投他,路上必死无疑。但你不同——你无名无姓,死了便死了。你若替我死,我便能活;你若替我活,我便能……”
话音戛然而止。太子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螭龙盘绕,温润生光。”这是东宫信物。你拿着它,从西华门的暗道出去,往北走,不要停。到了山海关,你就是朱慈烺,是大明的储君。”
王旭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他想说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想说你们的历史我背过,想说李自成坐不了天下,满清会入关,扬州会屠城,嘉定会三屠,这天下接下来要流三百年的血——
但他说不出口。
太子已经把玉佩塞进他掌心,转身走向屏风后的阴影里。老太监递来一套锦袍,杏黄色,四团龙纹,是只有储君才能穿的服制。
“太子爷说了,”老太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某种古怪的悲悯,”你若不去,现在就得死。你去了,或许还能活。这买卖,不难选吧?”
西华门的暗道狭窄潮湿,王旭弓着身子爬了足足两刻钟。出口是一口枯井,井壁上的青苔滑腻如蛇鳞。他攀上去的时候,听见城中某处传来女人的尖叫,然后是笑声,很多男人的笑声。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公主府的方向。

山海关的风硬得像刀子。
王旭到的时候,关门已经戒严三日。他亮出玉佩,守将的脸色变了三变,最终将他引入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院中站着个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蟒袍玉带,正用一把银剪刀修剪一盆松柏。
“殿下远道而来,辛苦了。”那人放下剪刀,拱手一礼,腰却弯得恰到好处——恭敬,却不卑微。
吴三桂。
王旭在历史课本上见过这个名字无数次。冲冠一怒为红颜,引清兵入关,平西王,三藩之乱——每一个标签都鲜血淋漓。此刻真人就在眼前,眉目间竟有几分儒雅,像个饱读诗书的富家翁。
“吴总兵不必多礼。”王旭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可怕,”京师陷落,父皇母后俱已殉国。孤此来,是想请吴总兵借兵复仇,光复大明社稷。”
吴三桂的眼皮轻轻一跳。
“殿下可知,李自成如今拥立了一位’太子’,檄文已传遍江北?”他慢条斯理地擦拭剪刀,”据说那位太子,左手有六指,背上还有块巴掌大的青记。臣斗胆问一句,殿下可有这些特征?”
王旭的掌心沁出汗来。
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真正的太子此刻不知躲在何处,而李自成的”太子”多半是找来的替身——这年头,谁还不会找个替身呢?
“吴总兵说笑了。”他向前一步,杏黄色的袍角扫过青砖地上的落叶,”孤的父皇是崇祯皇帝,母后是周皇后,孤的乳名唤作慈烺。至于六指青记——”他故意停顿,直视吴三桂的眼睛,”闯贼找的傀儡,吴总兵也信?”
风停了。院中的松柏纹丝不动,像一幅凝固的画。
吴三桂忽然笑了,笑声爽朗,仿佛刚才的试探从未发生。”殿下说的是,臣糊涂了。来人,给殿下备膳,要山海关最好的厨子!”
但那夜王旭没有睡着。他躺在铺着锦缎的床榻上,听着窗外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想起吴三桂擦拭剪刀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他在导师脸上见过,在答辩委员会的教授们脸上见过——是审视,是估量,是在判断一件货物的成色与价值。
他不过是一件货物。一个筹码。一个可以随时抛弃的赝品。
但赝品也有赝品的活法。
接下来的日子,王旭开始频繁出现在山海关的军营中。他不谈兵法,只谈军饷——他知道吴三桂的关宁军欠饷三年,知道士兵们卖儿鬻女只为换一口干粮。他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那枚玉佩,当着众将的面摔在地上:”孤今日以此物为质,向山海关的父老借粮三千石!待光复之日,十倍奉还!”
玉佩碎了。但士兵们的眼睛亮了。
他又去找山海关的商户,以”太子”的名义写下借据,承诺免税十年。商人们将信将疑,但乱世之中,一个可能复国的太子总比流寇和鞑子更值得下注。粮食、布匹、药材源源不断地运入军中,吴三桂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淡。
三月下旬,探马来报:李自成亲率十万大军,护送”太子”北上,已近永平府。同时,多尔衮的八旗铁骑越过辽河,前锋距山海关不足二百里。
吴三桂终于坐不住了。那夜他独自来到王旭的住处,开门见山:”殿下以为,当如何应对?”
王旭正在灯下看一张舆图。那是他用半袋小米从一个老兵手里换来的,上面标注着山海关方圆百里的山川河流。他头也不抬:”李自成的’太子’是假的,吴总兵知道,孤知道,天下人迟早也会知道。但多尔衮的骑兵是真的,他们的刀也是真的。”
“所以?”
“所以孤要去见多尔衮。”王旭抬起头,烛光在他眼中跳动,”但不是求援,是结盟。吴总兵守关,孤出关,各取所需。”
吴三桂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当然明白这话的意思——借清兵剿流寇,是饮鸩止渴,但也是眼前唯一的生路。只是这话不能由他来说,不能由任何一个大明的将领来说。需要一个太子,一个名义上的君主,来承担这千古骂名。
“殿下不怕后世史书……”
“怕。”王旭站起身,走到窗前。关外的风声呜咽如哭,”但孤更怕此刻就死。更怕这山海关的十万军民,变成下一座扬州城。”
他转过身,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吴总兵,孤问你一句——你可愿为大明,再守一次国门?”
吴三桂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更鼓敲过三更,久到烛泪堆成了小山。最终他撩起蟒袍,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领旨。”
后来的事,史书上记载得语焉不详。
有人说太子朱慈烺在乱军中失踪,有人说他被多尔衮秘密处死,也有人说他远渡重洋,老死异域。没有人知道山海关曾经出现过两个太子,更没有人知道那个冒牌货如何在夹缝中周旋——他既要用吴三桂的兵马抵挡李自成,又要防着多尔衮吞并山海关;既要给八旗兵让出一条入关的道路,又要确保这支军队始终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顺治元年四月二十二日,山海关大战。
王旭站在城楼上,看着多尔衮的白甲骑兵从侧翼切入李自成的阵中,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大顺军的溃败比预想中更快,那个被拥立的”太子”在乱军中被踩死,据说死时手里还攥着一块伪造的玉玺。
他没有笑。他只是想起了煤山上那棵老槐树,想起太子冰凉的手指,想起那个老太监说的”买卖”。
这笔买卖,他做了三年。
三年间,他掏空吴三桂的班底,将关宁军的中下层将领换成自己的心腹;他在山东开辟第二战场,收容南逃的明军残部;他甚至派人渡海联络郑芝龙,以通商特权换取水师的支持。多尔衮几次想除掉这个碍眼的”太子”,却发现他已经长成一棵盘根错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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