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讲台：你想当皇帝吗？》
第一章 龙椅上的囚徒
长安城的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三日，太极殿的飞檐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像是谁的眼泪。
李承乾站在丹陛之下，望着那把被擦拭得锃亮的龙椅。他今年二十三岁，已经监国三年，却从未真正坐上去过。父皇李世民北征高句丽，留他镇守京师，这本是莫大的信任，可他知道，东宫属官们看他的眼神里藏着别的东西。
“殿下，魏王又献上新撰的《括地志》了。”长史于志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刻意的平淡。
李承乾没有回头。他想起三日前那个问题——如果让你当皇帝，你要如何解决文官集团，世家门阀？
那是个雨夜，他在东宫偏殿召见了一个奇怪的人。那人自称来自千年之后，穿着古怪，说话更古怪。他说帝王将相的丰功伟业和千万百姓的生命，从来不在同一个天平上。
“你知道玄武门之变后，长安城流了多少血吗？”那人问他，”史书上写’诛建成、元吉诸子’，一笔带过。可那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五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之中。他们算不算百姓？”
李承乾当时拍案而起，拔剑抵在那人咽喉。可那人只是笑，说太子殿下若真有底气，何不问问自己的心——这监国的三年，你可曾睡过一个安稳觉？
剑终究没有落下。
此刻站在太极殿前，李承乾忽然明白了那种不安的来源。他不是怕魏王李泰，不是怕朝中的世家大族，他是怕那把椅子本身。贞观四年，父皇读《隋炀帝集》，曾说”炀帝文辞奥博，亦知是尧舜而非桀纣，然行事何其反也”。那时他年幼，不解其意，如今却懂了——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渐渐就不再是人了。
第二章 穿越者的第一课
赵明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一股霉味。
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头顶是粗麻布的帐子，身上盖着一床薄被，棉花硬结成块。窗外传来鸡鸣声，还有妇人呵斥孩童的嗓音，用的却是他半懂不懂的古白话。
“郎君醒了？”一个十二三岁的丫头探头进来，”阿翁说今日要去县衙应役，郎君既好了，便一同去。”
赵明花了整整一刻钟才确认，自己真的穿越了。不是王侯将相之家，不是富商巨贾之宅，而是关中道上一个普通农户的独子。原身昨夜发热，一命呜呼，他便接了这具皮囊。
县衙在十里之外。他跟着老父亲走在土路上，看沿途的庄稼——粟米已经收割，田里只剩下枯黄的秸秆。老父亲佝偻着背，脚上是一双草鞋，脚趾冻得通红。
“大郎，到了衙门莫要乱说话。”老父亲叮嘱，”今岁县里要修渠，咱家出二十个工，你年轻力壮，多去几日也是应当。”
赵明想问有没有工钱，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想起那个在历史论坛上看到的帖子：盛世之下的普通人过得好不好？
贞观年间，公认的盛世。可他看见的，是五十岁的老人还要服徭役，是少年人穿着单衣在寒风中赶路，是路边饿死的野狗被人割去后腿——那割肉的刀口整齐，显是常做此事。
到了县衙，他看见墙上贴着告示。识字的人不多，一个老吏摇头晃脑地念：”凡丁男，岁役二十日，不役者收其庸，每日三尺绢……”
赵明算了一下。三尺绢约值十五文，二十日便是三百文。而他在现代查过的资料，贞观年间一石米约四百文。也就是说，一个壮年男子一年的法定徭役，折算下来买不到一石米。
这就是均田制下的盛世百姓。
第三章 政变手册
第三个月，赵明逃了。
不是逃回现代——他回不去——而是逃离了那个村子。他用帮县吏抄录文书的手段，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和几吊钱，一路向东，去了洛阳。
在洛阳，他见到了真正的世家门阀。
那是上元节，天津桥上灯火如昼。他挤在人群中，看见一队马车缓缓驶过，前后各有二十名骑奴开道。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少年的脸，不过十四五岁，神情淡漠如视蝼蚁。
“崔家的二郎君。”旁边有人低声道，”听说前日打死了个卖炭的，县令亲自上门赔罪，反被赶了出来。”
赵明想起那个问题：如果你穿越回古代，想要发动一场政变，亦或者造反，需要准备什么才能成功？
他在现代是个历史爱好者，读过黄仁宇，读过田余庆，知道门阀政治的运作逻辑。可真当他站在这座城市里，才发现书本上的知识多么苍白。崔氏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姻亲、门生、故吏、佃户，遍布州县。你可以杀一个崔二郎，可然后呢？漕运会断，赋税会乱，连县里的文书都无人会写。
他在洛阳住了半年，做过书肆的伙计，酒楼的跑堂，最后在一个胡商的驼队里当了通译。跟着驼队走河西走廊，过西域，他看见了另一种权力——安西都护府的旌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可真正控制丝路的，是那些操着粟特语的商人。他们不信孔孟，不惧皇权，只认契约与金币。
“你们唐人总说天授皇权。”一个姓康的粟特老头在篝火边问他，”可天在哪里？我走了三十年商路，见过沙漠吞掉整支军队，见过雪崩埋葬一座城池，天可曾开口说过什么？”
赵明无言以对。
第四章 神权的黄昏
回到长安时，已是贞观十八年。
赵明用攒下的钱在曲江边赁了一间小屋，以教授胡语为生。他的学生里有番邦的质子，有商户的子弟，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崇贤馆的学士，专门研究殷商史的。
“你说商纣王打倒神权？”那学士在一次酒后问他，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这是哪里来的说法？”
赵明愣住。他想起现代网络上流行的观点：帝辛不用亲贵而用非世官，重用出身卑微之人，祭祀不用人牲，因此被周朝污名为暴君。
“甲骨文你看过吗？”学士从袖中取出一片拓片，”这是帝辛时期的卜辞，’伐十人’、’伐二十人’，人牲从未断绝。他所谓的不敬鬼神，不过是削减了旧贵族的祭祀权，将占卜垄断在自己手中。”
烛火摇曳，拓片上的文字如同鬼画符。赵明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把网络上的二手观点当成了真理。多数史书为什么会自相矛盾？不是因为造假，而是因为书写者本就立场不同。周朝说帝辛残暴，未必全是诬蔑；司马迁说高祖仁厚，也未必全是实情。
“那神权到底如何被打倒的？”他问。
学士大笑，笑声里带着苍凉：”从来就没有什么神权。三代以前，巫即是王，王即是巫。周公制礼，不过是把祭祀的仪式固定下来，让天子成为唯一的祭司。这不是打倒神权，这是垄断神权。”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赵明送客出门，望着学士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个最初的问题——如果你真的穿越回古代，你认为你能活几天？
他在大唐活了五年。五年里，他学会了说雅言，学会了写楷书，学会了在权贵面前低头，在贫贱者面前也不趾高气扬。他见过边塞的烽火，也见过江南的烟雨；读过官方的实录，也听过坊间的歌谣。他知道扶苏即便造反，也救不了大秦——不是因为他软弱，而是因为军功爵制下的秦军，早已不是六国时的虎狼之师，而是一架需要持续供血才能运转的机器。
第五章 百家讲坛
贞观二十三年，太宗驾崩。
赵明站在人群中，看着灵柩缓缓移出太极宫。他没有哭，只是想起那个雨夜里，太子李承乾问他的话：”你说帝王将相的丰功伟业和百姓的生命，哪个更重要？”
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想，或许答案藏在那些没有被写进史书的地方——在敦煌文书的借贷契约里，在吐鲁番出土的过所文书中，在某个无名士兵刻在长城砖上的名字里。
后来他在长安开了个讲席，不叫书院，就叫”百家讲坛”。来的多是市井中人，偶尔也有落魄的士子。他不讲四书五经，只讲一件事：从历史中感受文明的灿烂，从无数历史事件中学到处事方法。
有人问：”先生，你还想当皇帝吗？”
他摇头，指着窗外一棵老槐树：”你看那树，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落叶，冬天枯槁。它不想当松柏，也不想当桃李，它只是活着。皇帝也好，百姓也罢，能按自己的心意活过一生，便是万幸。”
讲席散了，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赵明知道，自己终究会死在这个时代，像无数人一样，不留姓名。可那些他曾思考过的问题，会以别的形式流传下去——或许某个听众会记下他的话，或许某个故事会变成传奇，或许千年之后，会有另一个人站在同样的位置上，问出同样的问题。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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