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和地主家的女人们
民国二十三年的冬天格外冷，北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李二狗缩在县城东关的破庙角落里，把仅有的一件单衣裹了又裹，肚子饿得咕咕叫，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他本是个佃户的儿子，爹给地主扛活累死在田埂上，娘改嫁时没带上他，十六岁的年纪就成了孤魂野鬼，在县城里靠打零工、要饭混日子。那天他实在冻得受不了，想起西城外王财主家正在招短工，便硬着头皮去碰运气。
王财主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大户，青砖灰瓦的三进大院，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李二狗在门口转悠了半天，正犹豫要不要进去，门房老张头出来倒泔水，见他可怜，问了几句，竟让他进去了。
“后院柴房缺个劈柴的，一天两顿饱饭，干不干？”
李二狗点头如捣蒜。
柴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挨着马厩和茅房。李二狗白天劈柴，晚上就睡在柴草堆里，倒是比破庙暖和许多。他干活卖力，人又机灵，不出半月，就把大院的门路摸了个七七八八。
王财主年过半百，身子骨早被鸦片掏空，家里一妻两妾，却只有一个女儿，年方十八，唤作秀姑。大太太吃斋念佛，不管事；二姨太出身青楼，专会哄男人开心；三姨太最年轻，是去年才纳的，据说原是戏班子里的坤角，眉眼间还带着股子傲气。
李二狗第一次见三姨太，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起夜撒尿，路过花园假山，听见里面有窸窣声响。借着月光一瞧，竟是三姨太和一个年轻男子搂在一起。那男子他认得，是城里绸缎庄的少东家，生得白净体面。
李二狗吓得魂飞魄散，正要溜走，脚下踩断一根枯枝。假山后的人惊动了，三姨太探出头来，月光照在她脸上，煞白如纸。
“谁？”
李二狗腿一软跪在地上：”三、三姨太，是我，劈柴的李二狗。我啥也没看见，真的，我眼瞎，我嘴也哑……”
三姨太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花枝乱颤：”起来吧，小兄弟。你看见了也好，没看见也罢，往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她走过来，从腕上褪下一个银镯子塞给他：”拿着，买件厚衣裳。这院子里冷，冻坏了可没人疼。”
那镯子李二狗没敢当，藏在柴草堆里。但从那天起，三姨太有事没事就叫他去内院跑腿，今天送盒胭脂，明天买包瓜子。李二狗渐渐发现，这三姨太看似风光，实则寂寞得很。王财主一个月也来不了她房里两回，大太太防贼似的盯着她，二姨太又处处挤兑她。她在这深宅大院里，不过是个金丝雀罢了。
转机出现在第二年春天。王财主忽然得了急病，请了多少大夫都治不好，眼看就要不行了。大太太只会念佛，二姨太哭天抹泪地惦记分家产，整个院子乱成一锅粥。还是老管家站出来说话，可他说话没人听——这时候，三姨太把李二狗推了出来。
“这孩子跟老爷说过话，老爷夸他机灵。如今外头的事，总得有人支应。”
李二狗就这样成了临时的”管事”。他先是稳住佃户，答应秋收前不减租；又打发走那些趁火打劫的亲戚；最后，按照王财主的遗嘱，把该分的分了，该留的留了。等王财主咽气时，大院里居然没出什么大乱子。
大太太念他的好，二姨太恨得牙痒，三姨太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秀姑小姐倒是真心感激他，这个读过几年新学的姑娘，看李二狗的眼神越来越亮。
丧事办完，李二狗本该离开。但大太太说，老管家年纪大了，让他接着干。于是他从柴房搬到了门房旁边的厢房，穿上了体面的长衫，手里也有了几个使唤的人。
秀姑小姐常找他聊天。她读的是女子师范，满脑子新思想，说起男女平等、婚姻自由，眼睛闪闪发亮。李二狗听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喜欢听她说话，喜欢她身上那股子朝气，和这死气沉沉的大院格格不入。
“二狗，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有一天秀姑突然问他。
李二狗挠挠头：”传宗接代？”
“不对！”秀姑气得跺脚，”是为了爱情！两个人真心相爱，才能结婚！”
李二狗不懂什么是爱情，但他知道，每次见到秀姑，他心里就慌慌的，像是揣了只兔子。他也知道，自己一个穷小子，配不上地主家的小姐。这种心思，他只能埋在心底。
三姨太却把他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一天晚上，她把李二狗叫到房里，开门见山地说：”你喜欢秀姑，是不是？”
李二狗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
三姨太叹了口气：”傻小子，这院里的人，哪个不是身不由己？我十四岁进戏班，十六岁被老爷买来做妾，这辈子就这样了。可秀姑不一样，她是正经人家的小姐，将来要嫁读书人、做官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李二狗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安慰。三姨太却忽然抓住他的手：”二狗，帮我个忙。绸缎庄的少东家，我要跟他走。你帮我递个信，成不成？”
李二狗答应了。他帮三姨太收拾细软，在后门放风，看着她钻进那辆等候已久的马车。月光下，三姨太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三姨太私奔的事，第二天就炸了锅。大太太气得病倒，二姨太幸灾乐祸，族里的长辈们吵着要报官。李二狗站出来，说是自己疏忽，没看好后门，甘愿受罚。大太太护着他，最后罚了他三个月工钱了事。
经此一事，李二狗在大院的地位反而更稳固了。大太太信任他，秀姑感激他，连二姨太也不敢小觑他。民国二十六年，抗战爆发，县城来了日本兵，李二狗带着全家老小躲进山里，保住了王家的根基。
那些年，他见过太多生死。日本兵烧杀抢掠，汉奸狐假虎威，老百姓流离失所。秀姑加入了地下组织，常常半夜出门，天亮才回。李二狗不问，只是默默替她遮掩。有一次她受了伤回来，是他帮她包扎，守了她三天三夜。
“二狗，你怕不怕？”秀姑问他。
“怕。”他说，”但更怕你出事。”
秀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那是他们第一次拥抱，在油灯如豆的夜里，外面是呼啸的北风。
民国三十四年，日本投降。李二狗已经不再是那个劈柴的穷小子，他是县游击队的联络员，是百姓口中的”李先生”。王财主的大院成了地下交通站，大太太和二姨太早些年相继去世，秀姑成了他的妻子，一起迎接解放军的到来。
土改的时候，工作组找他谈话。按政策，王家的大院、田地都要分掉。李二狗二话不说，带头交出地契，动员其他地主效仿。有人骂他忘本，他只是笑笑：”我本就是穷光蛋，有什么本可忘？”
秀姑问他舍得不舍得。他看着那座生活了大半辈子的院子，想起柴草堆里的银镯子，想起假山后的月光，想起三姨太临走时的眼神。
“舍得。”他说，”这院子关过人，也救过人。如今它完成了使命，该还给老百姓了。”
1949年秋天，李二狗穿着崭新的军装，站在天安门广场外的观礼台上。他已经是某部的一名营长，身边是同样一身戎装的妻子。礼炮轰鸣，红旗飘扬，他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夜，自己蜷缩在破庙里，为了一碗饱饭去撞大运。
人生真是奇妙。那些不得不说的故事，那些爱恨纠缠的岁月，最终都化作了历史长河中的一朵浪花。而他李二狗，这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终于等到了新世界的第一缕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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