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王陈砚猝死后，成了大梁朝一个举人刚出生的独子。
那是个寻常的秋日午后，产房里血腥味还未散尽，接生婆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满脸堆笑地向门外等候的举人老爷道喜。陈砚睁着一双尚不能视物的眼睛，听着周遭嘈杂的人声，意识却清醒得可怕。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他倒在工位上，再睁眼便成了这具嗷嗷待哺的婴孩身躯。
既来之，则安之。陈砚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更妙的是，他这一世的父亲陈明远，乃是大梁承平三年中的举人，虽未能进士及第，却在地方上谋了个教谕的差事，俸禄虽薄，到底算个官身。在这重农抑商的世道里，读书人的身份便是最好的护身符。
陈砚心安理得地躺平了。襁褓中有人喂奶，幼童时有人穿衣，到了能跑跳的年纪，更是有两个丫鬟跟前跟后地伺候。他只需每日装模作样地读几页书，便能换来父亲欣慰的目光和母亲的慈爱笑容。这样的日子，比起前世在格子间里卷生卷死，简直如同神仙一般。
六岁那年春天，变故陡生。
那日他正在后院捉蟋蟀，忽听得前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母亲压抑的哭声。陈砚贴着门缝偷听，断断续续拼凑出个惊人的真相——十六年前，陈明远赴省城赶考，借宿在一户农家。恰逢两家妇人同时生产，暴雨冲垮了山路，稳婆迟迟未到。混乱之中，两个婴儿被抱错了。
他陈砚，竟是农户陈大柱的儿子。而真正的陈家少爷，此刻正在乡下喂猪。
真相大白的那日，陈明远坐在堂前，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他看着眼前这个养了六年的孩子，眉眼间确实没有半分陈家人的影子，反倒像极了记忆中那个憨厚老实的农夫。科举出身的读书人最重血脉，可六年养育之情又岂是说断就断的？
最终，两家人商议出个折中的法子：两个孩子各归其位，但陈砚仍可留在县城读书，毕竟他已经开蒙，骤然送回乡下未免可惜。
陈砚被送回陈家村那日，天上下着细雨。他踩着泥泞的土路，看着眼前低矮的茅草屋，心里第一次生出惶恐。养父母给他的包裹里塞了五两银子、两套细布衣裳，还有一本《千字文》。亲生父亲陈大柱搓着粗糙的手掌，不知该如何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儿子亲近。
当夜，陈砚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屋外此起彼伏的蛙鸣，辗转难眠。第二日天未亮，便被陈氏喊起来下地插秧。他穿着粗布短褐，赤脚踩进水田，冰凉的泥水瞬间没过脚踝。还未站稳，便感觉腿上一阵刺痛——低头看去，一条黑褐色的蚂蟥正吸附在他小腿上，身体已经胀得发圆。
陈砚吓得尖叫出声，拼命拍打却怎么也甩不脱。更多的蚂蟥闻声而来，在他身上肆意吸血。等到被拖上岸时，他双腿早已血肉模糊，脸色惨白如纸。这场惊吓让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两日，发热说胡话，险些丢了性命。
病中他想明白一件事：这具身体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农活是万万做不来的。若想在这世间安身立命，唯有走那条最艰难的路——科举。
陈砚重新拾起了书本。这一次，不再是装模作样，而是真正的废寝忘食。他将前世应试教育的经验发挥到极致，制定严苛的学习计划，每日寅时起身诵读，子时方歇。陈大柱夫妇起初还心疼儿子辛苦，后来见他意志坚定，便咬牙供他继续读书。
县学里的先生惊讶于这个农家子的进步神速。陈砚过目不忘，举一反三，更难得的是文章写得老辣犀利，全然不似孩童手笔。十二岁进学，十五岁中秀才，十八岁参加乡试那年，他已名动一方。
乡试主考官是翰林院出身的周学士，素以清正著称。陈砚的文章本已列入前十，却被临时替换到第三十八名。放榜那日，他站在人群外围，听着旁人议论今科案首乃是知府大人的嫡次子，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原来这世间的公平，从来都是有价格的。
接下来的会试、殿试，陈砚遭遇了更多的打压。漏雨的号舍、恶臭的厕号、故意刁难的考官……种种不公接踵而至。有人劝他收敛锋芒，有人暗示他投效门庭，都被他一笑置之。既然这天下不让他躺平，那他便卷给所有人看。
他在策论中直言边防空虚，在奏疏里痛陈漕运积弊，在朝堂上与三品大员当庭辩驳。那些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狐狸们，竟被一个初入仕途的年轻人逼得节节败退。他们这才惊觉，当年那个从农家走出来的少年，早已不是可以任意拿捏的软柿子。
陈砚三十岁那年入阁，成为大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阁臣。昔日打压过他的官员或贬或罢，而那个内定案首的知府公子，早因贪墨案流放边疆。有人问他可曾后悔当初太过张扬，他只是望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想起六岁那年水田里的蚂蟥。
有些路，一旦开始走了，便再没有回头的余地。所幸他走得足够远，远到可以俯瞰来时的泥泞与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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