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按剧本来表演》
伽蓝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漂浮在一片金色的云海之中。
她的身体轻盈得不似凡人，肌肤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长发如瀑布般垂落，每一根发丝都流淌着淡淡的檀香。远处传来梵音阵阵，无数身披璎珞的天人正在云端起舞，而她——正端坐在一座由莲花与宝石堆砌而成的神座上。
“恭喜宿主成功降生。”一个机械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您现在的身份是神国天女，父亲为神王毗湿奴，母亲是天众神妃吉祥天。当前任务：按照剧本完成今日表演，失误将导致时间重启。”
伽蓝眨了眨眼。
这个开局，按理说应该毫无难度。神王之女，天生贵胄，坐拥无上神力与永恒寿命。她本该像那些神话传说中的天女一样，要么慈悲为怀普度众生，要么游戏人间快意恩仇。
如果，没有这个叭叭叭读剧本的社畜系统的话。
“芥蓝女士，请不要这么说。”系统的声音带着某种被设定好的委屈，”我是您的专属辅助程序，编号007，您可以叫我小七。”
“我是伽蓝。”她在心中默念，”伽蓝的伽，伽蓝的蓝。”
“收到，已更正称呼。伽蓝女士，请查收今日剧本。”
一份烫金册子凭空出现在她手中。伽蓝低头看去，只见扉页上写着几个大字：《天女本纪·第一卷》。
翻开第一页，她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剧本中的天女，是个暴虐冷酷的角色。今日戏份：因一名侍女打翻了圣杯，需将其打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这不对吧？”伽蓝指着那行字，”就因为打翻杯子？”
“原著设定如此。”小七的语气毫无波澜，”天女性情乖张，喜怒无常，以众生痛苦为乐。请宿主严格按剧本表演，偏差值超过百分之十将触发重启机制。”
伽蓝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自己前世——如果那也算前世的话——不过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每天挤地铁、改方案、应付难缠的客户。没想到死后穿越，还要面对这种离谱的KPI考核。
但规则就是规则。
她站起身，莲步轻移，走向神殿深处的刑堂。那名侍女已经被押解在地，瑟瑟发抖。按照剧本，她应该说：”贱婢，可知罪？”然后不等对方回答，便挥手降下神罚。
伽蓝张了张嘴。
侍女抬起头，露出一张稚嫩的面孔。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眼角还带着泪痕。
“我……我不是故意的……”侍女哽咽道，”那圣杯太滑了，我只是想擦拭……”
伽蓝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世界开始崩塌。
金色云海化作碎片，梵音戛然而止，一切都在倒转。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又回到了那座莲花神座上，手中握着那份烫金的剧本。
“第一次重启。”小七宣布，”偏差原因：未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台词。请宿主注意，今日剩余重启次数：九次。”
伽蓝攥紧了拳头。
第二次，她在说出”贱婢”二字时卡壳，世界重启。
第三次，她说完了台词，却在挥手时犹豫了半秒，世界重启。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到第七次时，伽蓝已经能够面无表情地完成全套流程。她看着那名侍女在神火中哀嚎，看着对方的身躯化为灰烬，看着周围的侍从们跪伏在地、噤若寒蝉。
完美符合剧本。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当那名侍女消失的瞬间，角落里有个年轻的神将别过了脸。他的手指攥得发白，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是侍女的兄长，也是今日负责押解的神将之一。
剧本里没有写这段。
当晚，伽蓝独自坐在寝殿的窗边，望着无尽星空。小七提醒她明日还有新的戏份，需要提前熟悉台词。她没有理会。
“系统，”她突然开口，”原著的结局是什么？”
“权限不足，无法查看。”
“那我能知道什么？”
“您需要知道的，都已写在每日剧本中。”
伽蓝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被命运反复捶打后的疲惫。
她开始认真扮演那个暴虐的天女。
鞭笞不听话的从神，贬黜直言进谏的老臣，甚至在蟠桃盛会上当众羞辱一位前来求亲的龙族太子。每一次表演都精确到毫秒，每一个表情都经过计算。她的偏差值永远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小七的播报声越来越轻快，仿佛真的在为一位优秀员工鼓掌。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位被羞辱的龙族太子，三日后又送来了更珍贵的聘礼。被贬黜的老臣在凡间建立庙宇，日日为她祈福。就连被她亲手打入地狱的侍女，其兄长也在某个月夜单膝跪在她的窗前，献上了一颗用千年修为凝成的护心珠。
“天女殿下，”那神将低着头，声音沙哑，”舍妹冒犯尊颜，死有余辜。此物乃属下毕生所修，愿献于殿下，只求……只求殿下记得曾有这样一个卑贱之人存在过。”
伽蓝看着那颗珠子，忽然觉得荒谬。
她明明按照剧本演了一个恶人，为什么得到的结果却像是——像是在演一个让人欲罢不能的反派角色？那些恐惧的眼神里，分明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小七，”她在心中问道，”原著的读者反馈如何？”
“检测到关键词：’好带感’、’姐姐杀我’、’反派魅力’、’求而不得最动人’……”
伽蓝闭上了眼睛。
她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这个所谓的”原著”，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神话故事，而是一部以恶女为主角的苏爽文。她越是冷酷，就越有人前赴后继地想要融化她；她越是残忍，就越显得那些飞蛾扑火般的追随者深情款款。
简而言之，她越努力演坏人，就越像在给这些人发福利。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后来对某个能听懂的人吐槽，”已经被他们舔得不能再湿了。”
那人笑着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那现在呢？还按剧本演吗？”
伽蓝没有回答。
她想起自己第两百三十七次重启的那天。那天的戏份是亲手处死自己的孪生弟弟——一个生来就被预言会颠覆神国的男孩。剧本要求她面带微笑，将匕首刺入对方的心脏。
她演砸了。
不是技术层面的失误，而是当她看着那个少年澄澈的眼睛时，突然问了一句：”你怕死吗？”
少年摇头，说：”姐姐，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世界没有重启。
小七沉默了很久，久到伽蓝以为系统出了故障。最后它说：”检测到剧情重大偏移……但能量不足，无法重启。建议宿主自行修正后续发展。”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剧本并非不可违背。只是代价沉重——每一次偏离，都会消耗她的一部分记忆。她忘记了前世公司的名字，忘记了地铁站的出口，忘记了自己曾经最喜欢的食物。
但她记住了那个少年的眼睛。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少年会在千年后成为新的神王。而她，这个本该在故事中期就死于背叛的恶毒天女，因为那次偏离，活到了大结局之后。
“值得吗？”有人问。
伽蓝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却沉淀了太多时光。她想起那些重启的日子里，自己从一个鲜活的灵魂变成精准的机器，又在某一刻突然找回了一些什么。
“我不知道什么叫值得。”她说，”但我知道，如果那天我刺下去了，我就真的变成剧本里的那个人了。”
窗外，新任的神王正在花园里等她。那个曾经的少年如今已经长大，却依然会在她面前露出笨拙的笑容。他等了她一千年，不是为了复仇，只是为了证明当初那句”你不是这样的人”没有错。
伽蓝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
今天没有剧本。或者说，她终于学会了把剧本折成纸飞机，扔进风里。
“走吧，”她对窗外的身影说，”今天想去人间看看。”
小七在意识深处轻轻叹息，却没有阻止。它的数据库里存着无数版本的结局，但没有哪一个比此刻更好。
有些故事，终究要跳出纸面才能成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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