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的春天，涿郡城外飘着细碎的柳絮。赵少杰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麦饼，望着远处几个农夫弯腰劳作的身影，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绝望。
三天前他还在出租屋里熬夜打游戏，屏幕上是《三国志14》的界面，他操控着刘备势力刚拿下襄阳。再睁眼时，头顶是漏风的茅草屋顶，身上盖的是散发着霉味的粗麻被褥，旁边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正用看傻子的眼神盯着他。
“后生，你到底是哪家的孩子？怎的倒在官道边上？”
赵少杰花了整整两天才接受现实。他不懂农活，不会打铁，连这个时代的话都说不利索——他那口带着现代口音的官话，在旁人听来跟胡人没什么区别。更致命的是，他发现自己对三国的了解极其碎片化：知道赤壁之战，但说不清具体年份；听说过官渡之战袁绍大败，却记不住曹操到底带了多少兵马。
第三天的傍晚，他做出了决定。
与其在这个时代饿死，或者被人当成妖邪烧死，不如赌一把。他想起游戏里的刘备此时应该还在平原县当县令，正是四处奔波、求贤若渴的时候。一个自称来自一千八百年后的人，对刘备来说或许有价值。
去平原的路走了半个月。赵少杰靠给商队搬货换口饭吃，脚底磨出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在递水送饭时恰到好处地陪笑。这些技能他在现代社会从未掌握，却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无师自通。
平原县城门不高，守门的士卒懒散地倚着长矛。赵少杰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对门吏说：”劳烦通报刘使君，说有远客自未来而来，愿献天下大势。”
这句话他排练了无数遍。”未来”二字既隐晦又张扬，足以引起注意，又不至于立刻被当成疯子。
刘备见到他时，正在县衙的后院种菜。这位日后被称为昭烈皇帝的男人，此时不过三十出头，两耳垂肩，双手过膝，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衣，手里的锄头沾着新鲜的泥土。
“远客从何处来？”刘备放下锄头，目光温和却藏着审视。
赵少杰跪坐在席子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知道这是生死关头，每一个字都要斟酌。他没有背诵《隆中对》，那是诸葛亮的专利，提前说出来只会让自己显得可疑。他选择了一个更小、更具体的切入点。
“使君可记得光和七年？”他问。
刘备的眼神变了。那是黄巾起义的年份，也是他与关羽张飞相识的起始。
“张某人与关将军，此刻正在使君麾下吧？”赵少杰继续说，”使君与二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然使君可知，十五年后，关将军会镇守荆州，威震华夏；十八年后，张将军会在阆中被部将所害，身首异处？”
县衙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竹叶的声音。刘备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你是何方妖人？”
“我不是妖人，我是穿越者。”赵少杰从怀里掏出一块路上捡来的透明石英，举向阳光，”此物在我家乡不值一钱，在此处或许能换几斗米。我来自一千八百年后，那时没有天子，没有诸侯，人人读书识字，夜晚有灯火通明如白昼，千里之遥一日可达。”
他说了很多，杂乱无章，想到什么说什么。他说曹操会统一北方，说孙权据有江东三世，说赤壁之战的那把火烧掉了曹军八十万——其实是二十多万，但他记不清了。他说自己五谷不分，不懂兵法，不会治国，唯一的长处就是知道一些即将发生的事。
“你为何要告诉备这些？”刘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因为我想活下去。”赵少杰苦笑，”在这个时代，我一个人活不过三个月。使君是仁德之人，我想赌一把。”
刘备沉默了很久。夕阳从窗棂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最后他站起身，亲手扶起了赵少杰。
“先吃饭吧。”
那顿饭有黍米饭、腌菜和少许肉糜。赵少杰吃得狼吞虎咽，差点噎住。刘备坐在对面，时不时给他倒一杯水，目光中的警惕渐渐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东西——像是看着一件不该存在于世的器物，既想毁去，又想珍藏。
接下来的日子，赵少杰成了县衙里最奇怪的幕僚。他不参与政务，不议论军事，只是偶尔在刘备独处时，说一些支离破碎的”未来”。他说袁绍会在官渡惨败，说刘表死后荆州会归曹操，说益州牧刘璋暗弱可取。每次说完，他都会强调自己记不清细节，让刘备不要全信。
“你为何不早些来？”有一次刘备问他，”若在讨董之时，备有今日所知……”
“那时候我还在一千八百年后打游戏呢。”赵少杰摊手，”使君，我不是神仙，我只是个运气不好的普通人。”
他确实普通。他会因为蚊虫叮咬而烦躁，会因为吃不到盐而抱怨，会在夜里想家想到偷偷抹眼泪。他教刘备军中的铁匠用煤炼铁，结果差点把自己熏晕；他试图描述后世的造纸术，却发现连原料都认不全。大多数时候，他只是个累赘，一个需要人照顾的食客。
但刘备留下了他。不是因为那些模糊的预言，而是因为赵少杰偶尔会说起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后世的读书人不用竹简，一本书可以印几千份；普通百姓也能吃到白面馒头，冬天有棉衣御寒；最穷的人也不会卖儿鬻女，因为有官府救济。
“那样的世道，真的存在吗？”关羽曾这样问他。那位红脸长须的将军平时寡言少语，唯独对赵少杰口中的”未来”格外上心。
“存在过。”赵少杰回答，”虽然也不完美，但比这里好得多。”
建安五年夏，曹操东征刘备，小沛失守。赵少杰跟着溃散的军民一路南逃，亲眼看见乱兵劫掠村庄，看见饿殍倒毙路边，看见一个母亲把最后的树皮塞进孩子嘴里，自己咽气时肚子胀得像鼓。他在现代社会养成的所有矫情，在那一刻被碾得粉碎。
逃到青州时，他身边只剩下刘备赠予的一匹瘦马。关羽和张飞失散了，赵云去寻甘夫人下落，刘备本人不知死活。赵少杰牵着马走进一座破庙，发现供桌底下蜷缩着三个流民，正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马杀了。肉分给流民，自己留了一块生嚼。那味道腥臭难当，他却吃得格外认真——这是他在这个时代学会的第一件事：活着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忍耐。
后来他在邺城重新见到了刘备。那位使君瘦了整整一圈，眼睛却亮得吓人。他们相对而坐，谁都没有提小沛的惨败。最后还是赵少杰先开口：”使君，接下来要去荆州了。那里会有一个人，能帮使君三分天下。”
“比你如何？”
“比我强一万倍。”赵少杰笑了，”我只是个知道答案的作弊者，他是真正解题的人。”
刘备也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粗糙有力，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茧子。
“少杰，你变了不少。”
“没办法，”赵少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曾经这双手只会敲键盘点鼠标，现在却能熟练地生火、包扎伤口、辨认野菜，”这个时代教人做事。”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夏天还很长。赵少杰知道前面还有更多的逃亡、更多的失败、更多的生离死别。他不知道刘备最终能否兴复汉室，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看见成都的那一天。但有一点他很确定：那个在现代社会的出租屋里浑浑噩噩度日的少年，已经死在了某个不知名的田埂上。
现在的他，是一个真正的三国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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