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娘子市井生活
林芜醒来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小雨。
她盯着那扇破旧的木窗看了许久,才终于确认一件事——那场漫长的梦境结束了。或者说,那本名为《盛世权谋》的小说,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而她这个被强行塞进故事里的旁观者,在目睹了所有角色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之后,终于真正拥有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到真实的触感,忽然笑出了声。
自由这东西,原是如此珍贵。
前尘往事如烟散去。林芜不打算追究自己为何会被卷入那样一个世界,也不想去回忆那些被迫见证的宫廷倾轧、朝堂博弈。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要做自己的主。
寻个角落,当个市井小民,吃吃喝喝,安静度日。这便是她全部的愿望。
她变卖了身上仅有的几件值钱首饰,一路向南,最终在一个名叫青溪的小镇停下了脚步。这里依山傍水,民风淳朴,镇子不大,却有一条热闹的早市街。林芜用剩下的银钱租下一间临街的破旧小屋,前头支起棚子,后头隔出睡觉的地方,就这样安顿下来。
她打算卖吃食。
前世——如果那也算前世的话——她曾跟着宫里的御厨学过几手。不是为了争宠,纯粹是无聊时的消遣。没想到这门手艺,竟成了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第一日,她蒸了三笼馒头。白面揉得劲道,发酵得恰到好处,出锅时蓬松暄软,带着淡淡的麦香。她定价便宜,一文钱两个,比隔壁王婆卖的还大上一圈。
晌午时分,馒头售罄。
第二日,她加了兜子。猪肉剁碎,拌上葱姜末,包成半月形,捏出整齐的褶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四溢。镇上的脚夫们最爱这个,蹲在棚子前的条凳上,三两口解决一个,抹抹嘴又要第二个。
第三日,她开始做饼子。发面的、烫面的、油酥的,甜的咸的,圆的扁的。清晨现烙,热气腾腾地摞在竹筐里,金黄酥脆的外皮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半个月后,林芜的食摊有了固定的客源。人们叫她”林娘子”,也有人背后议论,说瞧她年纪轻轻,却独自带着个孩子,想必是个寡妇。
林芜从不解释。那个孩子,确实不是她生的。
那是她在逃亡路上捡来的。
青溪镇的那场大火,烧毁了半条街。林芜原本已经收拾好了包袱准备离开,却在巷口发现了一个蜷缩在墙角的孩子。约莫五六岁的模样,浑身脏污,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死死攥着一块玉佩,上头刻着一个”萧”字。

林芜认得那块玉佩。在《盛世权谋》的故事里,这是太子嫡子的信物。
她本该转身就走。皇室血脉,意味着无穷无尽的麻烦。可那孩子抬起头,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饿”,林芜的脚步便再也迈不动了。
她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拉起来:”跟着我,有饭吃。”
这一跟,便是三年。
林芜给孩子取了个寻常的名字,叫林安。平安的安。她教他认字,教他规矩,教他在人前如何敛去锋芒。她从不问他过去的事,他也从不提。两人默契地扮演着寻常的母子,在这穷乡僻壤里过着最朴素的日子。
林安很聪明,学什么都快。可他越是聪明,林芜越是心惊。她看着他眼中偶尔闪过的锐利,看着他下意识挺直的脊背,看着他对时政不经意的点评——这孩子,终究是不普通的。
“安安,”某个夜晚,林芜一边揉面一边开口,”你觉得卖馒头怎么样?”
林安正在帮她添柴,闻言愣了一下:”很好啊。娘做的馒头最好吃。”
“那你想不想一直卖馒头?”
火光映着孩子的脸,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芜以为他不会回答。最后他说:”想。我想和娘一起,一直卖馒头。”
林芜笑了,眼眶却有些发酸。她知道这孩子说的是真心话,却也知道,命运从不由人。
京城的风,终究还是吹到了青溪镇。
那日清晨,林芜照常生火蒸馒头。第一笼刚出锅,队伍已经排到了街角。她头也不抬地招呼客人,手上动作麻利,揭笼、装袋、收钱,一气呵成。
“郎君,馒头、饼子、凉糕,这会儿都得出锅排队,前头客多,麻烦您后边稍候。”
她察觉到面前站着的人没有动。那身衣料的光泽与周遭格格不入,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贵人。
“我说过了,后边稍候。”林芜语气不变,继续掀开下一笼蒸笼。
那人终于动了。脚步声渐远,她余光瞥见一抹华贵的衣角,走向了队伍末尾。
排在最后的张老汉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让这位锦衣公子往前。青年却只是摇头,安静地站在队尾,像一株误入市井的芝兰。
林芜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
她认得那张脸。在《盛世权谋》的结局里,正是这位年轻的摄政王,踏着满朝文武的尸骨登上了权力的巅峰。而此刻,他只是一个排队买馒头的普通人。
萧珩——她记得这个名字。故事里,他一直在寻找失踪的侄儿,那个本该继承大统的太子嫡子。
队伍缓缓移动。轮到萧珩时,林芜递过去两个馒头,收了他两文钱。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感受到对方刻意的停顿。
“夫人手艺很好。”他说。
“糊口而已。”林芜垂下眼,”郎君慢走。”
萧珩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棚子前,咬了一口馒头,忽然问:”这孩子,多大了?”
林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林安正蹲在灶边帮她看火,侧脸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她不动声色地挡在两人之间:”八岁。我亲生的。”
“是吗。”萧珩笑了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夫人孤身一人带孩子,着实不易。”
“日子总得过下去。”
“若有人能帮衬一二呢?”
林芜终于抬起头,直视这位权倾天下的年轻人。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任何一个普通的主顾:”郎君说笑了。我们平头百姓,不敢高攀。”
萧珩与她对视良久,最终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案板上:”明日我还来。夫人的凉糕,给我留一份。”
他转身离去,背影很快融入市井人流。林芜看着那块银子,半晌,将它推入抽屉深处,继续招呼下一位客人。
林安跑过来,仰着脸问:”娘,那个人是谁?”
“买馒头的。”林芜揉了揉他的脑袋,”去把柴火添上,中午做你爱吃的肉兜子。”
孩子欢呼一声跑开了。林芜望着他的背影,又望向街头熙攘的人群,轻轻呼出一口气。
风云变色也好,故人寻来也罢。她只管守着这方寸灶台,蒸她的馒头,烙她的饼子。岁岁平安,日日如常。
这便是她要的市井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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