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凶狠》
大周永和十七年，春。
东宫寝殿的鎏金香炉里，龙涎香袅袅升腾。李昭睁开眼时，鼻尖先嗅到一股甜腻的脂粉气，继而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软触感。他下意识低头，正对上一双含霜带雪的眸子。
那女子云鬓散乱，绯色罗裙被扯开半边肩头，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肌肤。她死死咬着下唇，眼底是淬了毒的恨意，偏生那张脸生得极美，眼尾一颗小痣似泣非泣，叫人分不清是羞是怒。
“殿下……”外间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萧、萧大将军到了，已拔了刀，说要、要清君侧……”
李昭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碎片。前一刻他还在武当金顶闭关，为突破宗师境最后一道玄关；下一瞬便坠入这具躯体，承接了原主全部的记忆——大周太子，同名同姓，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荒淫无度，暴虐成性，昨日在御花园见丞相之女萧凝霜姿容绝世，竟命人迷晕了强掳回东宫。
门外那位提刀杀到的，正是萧凝霜之父，掌三十万边军的镇北大将军萧烈。
李昭缓缓直起身。指尖还残留着女子肌肤的凉意，他却已无暇顾及。脑中记忆如潮水翻涌：母后早逝，父皇昏聩，五位皇兄各据势力，朝堂之上党争倾轧如狼似虎。原主这般胡作非为，不过是自暴自弃，等着哪日被人一杯毒酒了断。
“有趣。”他低笑一声，嗓音沙哑。
前世他为武道宗师，纵横江湖三十载，什么生死局没见过？既来之，则安之。这具身体虽被酒色掏空，根骨却是上佳，经脉中更隐隐有一股滞涩的真气流转——原主竟偷偷练过内功，只是不得其法，练得乱七八糟。
萧凝霜趁机滚下床榻，抓起案上金剪抵住咽喉：”李昭！你今日敢碰我，我即刻死在此处！萧家女儿，宁死不辱！”
李昭侧首看她。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间尚有稚气，偏生神情决绝如赴死的将士。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个雨夜，武当山下的小师妹也是这般执剑相对，最后血溅三尺，只为证一个清白名声。
“把剪子放下。”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孤不碰你。”
萧凝霜一愣，剪尖微颤。
李昭已转向殿门，朗声道：”请萧将军进来。”
殿门轰然洞开。春风卷着血腥气涌入，一员老将身披重甲大步踏入，手中横刀犹自滴着血——东宫侍卫竟拦不住他分毫。萧烈年逾五旬，须发花白，一双环眼扫过女儿狼狈模样，刀锋直指李昭：”太子！老臣今日拼着这身剐，也要——”
“将军想清君侧，还是想弑君？”李昭打断他，缓缓解开腰间玉带，将外袍脱下披在萧凝霜肩头，”孤若真有轻薄之心，她此刻岂能完好？”
萧烈刀势一顿。
“孤昨夜饮酒过量，神智昏沉，误将萧姑娘认作东宫侍女。”李昭面不改色地扯谎，袖中手指却暗暗掐诀，一缕真气悄然渡入萧凝霜后心，助她平复激荡的气血，”现已清醒，自当赔罪。将军若要讨说法，明日早朝，孤当着百官之面，向萧家负荆请罪。”
萧烈瞳孔骤缩。眼前这太子，与传闻中那个骄纵蠢物判若两人。那双眼沉静如渊，哪有半分纨绔之气？
“父亲……”萧凝霜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语，”太子殿下……确实未曾……”
她也不知为何要替这人辩解。方才那一瞬间，后心涌入的暖流分明是极高明的内力，可这废物太子怎会武功？
萧烈收刀入鞘，深深看了李昭一眼：”殿下好自为之。”他拽起女儿的手，转身离去，重甲铿锵声渐远。
李昭望着他们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负荆请罪是真，却不是为了平息此事。他要借萧家之势，在朝堂上投下第一枚棋子。
三日后，金銮殿。
李昭素服免冠，背负荆条跪在丹墀之下。满朝文武哗然，五位皇子神色各异。二皇子李瑛出列奏道：”太子失德，强掳大臣之女，请父皇废黜东宫，以正国法！”
龙椅上的老皇帝昏昏欲睡，闻言只是摆摆手：”朕乏了，诸卿商议着办。”
李昭叩首，声音清越传遍大殿：”儿臣有错，错在识人不明。那夜引儿臣误食迷药的，正是东宫内侍总管周德海——此人乃二皇兄安插在儿臣身边的眼线。儿臣已将人犯押至殿外，请父皇、诸卿共审！”
殿外侍卫拖进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李瑛面色大变，那确实是他的心腹，三日前突然失踪，他派人搜寻无果，竟是被这废物拿住了！
“至于萧姑娘……”李昭解下背上荆条，露出脊背上一道狰狞伤疤，”儿臣为证清白，昨夜自请萧将军验伤。此伤乃去年秋猎遇刺所致，太医皆道儿臣肾脉受损，此生难有子嗣。试问一个不能人道之人，如何行那淫乱之事？”
满殿死寂。萧烈站在武官队列之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这太子竟连这种隐秘都肯当众揭破，要么是真疯了，要么是所图甚大。
老皇帝终于睁开浑浊的眼，打量这个素来厌弃的儿子：”你想怎样？”
“儿臣请娶萧凝霜为太子妃。”李昭再次叩首，额头触地有声，”萧家世代忠良，儿臣愿以正妃之位，换北疆十年太平。”
这是阳谋。萧烈若拒，便是心怀异志；萧烈若应，便与太子绑在一处。满朝文武看着那道跪得笔直的身影，忽然意识到——这东宫，要变天了。
大婚之夜，红烛高烧。
萧凝霜端坐床沿，凤冠霞帔，手中却握着一柄匕首。李昭挑开盖头时，她抬眸看他，眼底仍是化不开的冰：”殿下好算计。那日殿中真气渡穴，是武当纯阳功吧？”
李昭挑眉。这丫头倒是敏锐。
“本宫年少时曾遇奇人传授武艺，只是不成体系。”他在她身侧坐下，并不靠近，”萧姑娘既已入门墙，当知武道一途，宗师之境可开碑裂石、延年益寿。本宫今年二十有三，若无意外，可活一百三十载。”
萧凝霜握刀的手紧了紧。
“姑娘恨本宫，是因名节受损。”李昭自顾自斟了杯酒，”可在这吃人的皇城，名节是最无用的东西。本宫给姑娘两个选择——”他转头看她，烛光在眸中跳动如星，”其一，今夜之后，本宫送你出京，隐姓埋名，做一世江湖客；其二，留下来，本宫教你真正的武道，十年后，这天下没人能逼你做不愿做的事。”
萧凝霜怔住。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独独没料到这一出。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李昭饮尽杯中酒，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有五皇子的府邸，有宰相的深宅，有无数双盯着东宫的眼睛。他想起前世临终前，小师妹的血染红了武当山的青石阶，而他连凶手是谁都没能查清。
“因为本宫见过太多被迫赴死的无辜。”他将酒杯搁下，瓷底与檀木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响，”这一次，想试试能不能救下几个。”
窗外忽然传来细微的破空声。李昭眸光一冷，袖中飞出一枚铜钱，将那支淬毒的弩箭击落在地。他推开窗，远处屋脊上有黑影一闪而逝。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洞房花烛。”他回头冲萧凝霜笑了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少年意气，”太子妃，可要随本宫去杀人？”
萧凝霜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又抬头看他伸来的手。那只手修长有力，虎口处有薄茧，确实是多年习武的痕迹。她忽然想起三日前那个清晨，他为她披上外袍时，指尖的温度竟是暖的。
她将手放入他掌心。
“我选第二条路。”她说，”但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李昭大笑，揽住她的腰跃出窗外。夜风猎猎，吹散一室红烛。东宫的屋檐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俯瞰着这座沉睡的皇城。
远处更鼓敲过三更，新的风暴正在酝酿。而大周的太子，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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