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花见棠蹲在破庙的房梁上，已经等了三个时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手腕，这具身体才十四岁，灵脉淤塞，连最基础的驱邪符都画不全。除妖世家花氏的大小姐，名头听着唬人，实则是个连下人都敢怠慢的废物。
三天前她醒来时，原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零散的片段里，有一段格外清晰——三年后，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她在城郊破庙捡到一个重伤的少年。少年有着金色的眼眸，笑起来温柔无害，却在某个满月之夜亲手剖开她的胸膛，取走那颗据说能助妖族突破桎梏的”七窍玲珑心”。
那是这个世界的男主，灭世妖王谢无妄。
而现在，她提前三年蹲在这里，手里握着特制的桃木剑。剑身刻满禁制符文，是她翻遍藏书阁、耗尽私房钱打造的。只要在那只妖尚未恢复元气时一击毙命，什么掏心之死，什么虐恋情深，统统不会发生。
雷声滚过天际，雨势渐大。
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卷着雨丝灌进来。花见棠屏住呼吸，看见一团白影踉跄着跌进门内。
那东西似乎伤得很重，在地上挣了几下没能起来，最后蜷缩在供桌底下，发出细微的呜咽。借着闪电的光亮，花见棠看清了它的模样——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兽，不过幼猫大小，耳朵尖还带着未褪尽的软毛，尾巴却拖着三条，其中两条血迹斑斑，显然是被生生斩断的。
金色。
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握剑的手紧了紧。
按照剧情，谢无妄此时应当是人形，重伤昏迷，被她所救。可眼前这只小兽……是化形失败？还是剧情出了偏差？
花见棠从房梁跃下，桃木剑直指那团瑟瑟发抖的白影。剑尖距离它不过三寸，小兽却忽然抬起头。
湿漉漉的金色瞳孔，像融化的琥珀，映着少女苍白的脸。
“姐姐。”
它开口了，声音软糯带着奶气，分明是稚童的嗓音。
“我饿。”
花见棠的剑僵在半空。
小兽又往供桌深处缩了缩，三条尾巴（如果算上断掉的两条残根）不安地扫动：”疼……好疼呀。”
它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前爪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动作像极了花见棠前世养过的那只布偶猫，撒娇时会用脑袋蹭她的手心，会在她加班的夜里蜷在键盘旁边睡觉。
桃木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花见棠蹲下身，与小兽平视。它实在太小了，不及她膝盖高，浑身湿透，白毛一缕缕贴在身上，露出嶙峋的骨架。那些伤口纵横交错，有些已经溃烂发臭，难以想象它经历了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问一只妖的名字，这是缔结契约的前兆。除妖世家的典籍里写得明明白白，知晓真名，便意味着羁绊的开始。
小兽歪了歪头，金眸里盛着懵懂的天真：”不记得啦。醒来就在山里，好多坏东西追我……”它打了个寒颤，往花见棠脚边蹭了蹭，”姐姐身上好香，是桂花糕的味道吗？”
花见棠下意识摸向袖袋。那里确实有一块桂花糕，是出门前厨房大娘塞给她的，说大小姐夜里出门，别饿着肚子。
她本该一剑刺下去的。
可那小兽仰着脸，金眸里全是信赖，仿佛她是这滂沱雨夜里唯一的浮木。它甚至不知道害怕，不知道眼前的人类少女原本打算要它的命。
“……吃吧。”
桂花糕被掰成小块，摊在掌心。小兽眼睛一亮，却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先舔了舔她的指尖，像是在道谢。温热的触感让花见棠指尖发麻，她看着它小口小口吞咽的样子，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个画面——谢无妄坐在血泊中，手里捧着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金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倒下。
那时的他，可还会记得这块桂花糕的滋味？
小兽吃完糕点，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三条尾巴欢快地摇起来。它试探着爬上花见棠的膝头，见她没有驱赶，便大胆地把脑袋埋进她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
“姐姐真好。”它含糊地说，声音已经带上困意，”以后我长大了，保护姐姐。”
花见棠低头看着怀里这一团雪白，缓缓闭上眼睛。
现在养肥再杀，还来得及吗？
她在心里问自己，却没有答案。窗外雨声淅沥，怀中的小兽已经睡熟，发出轻微的鼾声。那些断裂的尾巴残根还在渗血，染红了她的裙裾。
花见棠想起藏书阁里翻到的那页残卷，上面记载着一种古老的禁术——以饲主之血为引，可锁妖族神魂，令其永世不得反噬。代价是饲主寿数减半，且若妖族身死，饲主亦会遭到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丧命。
她当时只当是邪术，匆匆翻过。
此刻却鬼使神差地记起了每一个字。
“……算你运气好。”
她咬破指尖，将血珠点在小兽眉心。繁复的咒文自虚空浮现，又隐入那片雪白的皮毛之下。小兽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往她怀里钻得更深，全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已被改写。
花见棠抱起它，走进雨幕。
破庙在身后渐渐模糊，就像那个原本属于她的、被掏心而死的结局。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兽，它的一只耳朵还支棱着，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谢无妄。”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提醒自己，”我倒要看看，这一世你能长成什么模样。”
雨越下越大，少女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无人知晓这个夜晚改变了什么，只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嘟囔着今日的花家大小姐怎么浑身是血，莫不是撞了邪。
而花见棠只是紧了紧怀中的温度，一步一步，走向与原定剧情截然相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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