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欢烬》
暮春的雨丝斜斜掠过窗棂,在青石板上洇出深浅不一的水痕。柔兮倚在绣楼的美人靠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一方素白帕子,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上。
她生得极好,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肌肤胜雪,唇若点朱。苏家虽只是太医院一个小小的医官之家,却因着这张脸,这些年门槛几乎被踏破。求亲的帖子雪花似的飞来,有翰林院的清贵书生,有富商巨贾的嫡长子,甚至还有宗室旁支的郡马爷。
“姑娘,侯府又送东西来了。”丫鬟青杏捧着一只紫檀木匣进来,笑得眉眼弯弯,”说是世子爷亲自挑的南海珍珠,每一颗都是一般大小呢。”
柔兮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这门亲事,她是满意的。平阳侯世子谢珩,年方二十有二,出身簪缨世家,却毫无纨绔之气。传闻他三岁能诵诗,五岁能属文,十五岁中举,十八岁那年更是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打马游街时,满京城的女儿家都将香囊手帕往他身上掷。
更难得的是他的性情。去年上元节,柔兮随母亲去慈云寺进香,在山门前被拥挤的人潮冲散了随从。正是这位谢世子,隔着人群遥遥望见她手足无措的模样,便遣了身边的小厮过来,一路将她护送至马车前。他自己却始终站在十步开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连面目都不曾让人看清。
君子端方,温润如玉。这便是柔兮对未来夫婿的全部想象。
可近来,她却不大好了。
起初只是偶尔梦见些模糊的影子,红烛高烧,罗帐低垂,有个男人的轮廓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那人身量极高,肩背宽阔,投下的阴影能将她整个人笼住。
后来梦境愈发清晰。她能闻到那人身上清冷的龙涎香,能感受到他指腹粗粝的薄茧划过她腕间细腻的肌肤,甚至能听见他在她耳边低语时,胸腔传来的震动。那声音低沉暗哑,像是压抑着什么,一字一句都烫得她心尖发颤。
“哭什么?”梦里那人常这样问,寒潭似的眸子映着她泪光盈盈的脸,”朕……”
每每到这里,柔兮便会惊醒。锦衾凌乱,香汗淋漓,心口跳得厉害,仿佛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她蜷在榻上发抖,泪水无声地滑落,既羞且惧,却又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
所幸,那只是个梦。世间并无此人。
直到三月初三的百花宴。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御花园中姹紫嫣红开遍。柔兮随母亲坐在女眷席的末座,低头敛眉,只做壁上观。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襦裙,鬓边只簪一支素银海棠,在一众珠光宝气的贵女中,反倒如清水芙蓉般惹眼。
“陛下驾到——”
唱名声遥遥传来,满园喧嚣倏然静了。
柔兮随众人起身行礼,余光瞥见明黄色的衣角自汉白玉阶上拂过。她并未抬头,只盯着眼前三寸之地,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
“平身。”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压,像是玉磬轻叩,又像是寒冰相击。柔兮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这声音,她在梦中听过千百回。
她猛地抬眸。
玄冠束发的年轻帝王正从众人面前走过,身姿挺拔如松,萧萧肃肃,风姿特秀。日光透过花枝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剑眉入鬓,鼻若悬胆,一双眸子幽深如寒潭,看人时疏离淡漠,却又藏着某种令人心悸的深沉。
柔兮腿一软,险些跪倒。
是他。梦中的男人。
不是相似的眉眼,不是相仿的身量,而是分毫不差,一模一样。就连他微微蹙眉时眉心那道浅褶,她都在镜中见过无数次——那是她哭着求饶时,他情难自抑的神情。
萧执脚步微顿。
他察觉到一道视线,怯生生的,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小兽。侧首望去,只见女眷席中一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姑娘面色惨白,眼眶泛红,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模样。
他认得她。苏太医之女,谢珩的未婚妻。
那日在御书房,谢珩呈上婚书请他赐婚,他曾漫不经心地扫过一眼画像。画中人美则美矣,却不及真人十分之一。尤其是此刻,她眸中水光潋滟,欲落未落,竟让他想起幼年时养过的一只白兔,受惊时也是这般模样。
萧执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多看那一眼。后宫佳丽三千,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可那双眼睛,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半月后,柔兮被召入宫。
传旨的太监笑得意味深长,只说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听闻苏姑娘精通医术,特请入宫侍疾。可柔兮被引去的方向,分明是乾清宫。
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柔兮攥紧了袖中的帕子,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檀香的气息萦绕鼻尖,与梦中别无二致。她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如有实质,灼烧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抬起头来。”
她咬唇,缓缓抬眸。
萧执倚在龙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扳指,神色慵懒,目光却锐利如刀。他看着她,像是在审视一件器物,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姑娘可知,朕为何召你入宫?”
柔兮摇头,声音细若蚊蚋:”臣女不知。”
“不知?”萧执轻笑一声,忽然起身。玄色的龙袍拂过地面,带起细微的声响。他一步步向她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柔兮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朱漆圆柱。退无可退。
男人停在她面前,近得能闻到她发间的茉莉清香。他微微俯身,寒潭般的眸子锁住她惊慌失措的脸,嗓音低沉:”那朕来告诉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颤抖的唇瓣上,那里还留着齿印,是方才她自己咬出来的。
“朕最近,常做一个梦。”
柔兮瞳孔骤缩,脸色霎时雪白。
萧执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梦来得蹊跷,起初他以为是政务烦忧所致,直到那日在百花宴上见到她,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才忽然拼凑完整。
红烛,罗帐,还有她含泪的眼。
“梦里有个姑娘,”他继续说道,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情人间的私语,”哭得可怜,却总也逃不掉。”
柔兮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顺着柱身滑坐在地,仰着脸看他,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声音发颤:”臣女……已定了亲事了……”
萧执蹲下身,与她平视。他伸出手,用拇指拭去她颊边的泪,动作轻柔,说出的话却残忍:”那又如何?”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地平线。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纠缠,分不清彼此。
柔兮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从那个梦开始,或许更早,从她出生那一刻起,命数便已写定。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执掌生杀予夺;她只是太医院小官之女,如蝼蚁,如草芥,如他掌中的一粒尘埃。
可为什么,心跳得这样快?
萧执看着她在自己怀中颤抖,忽然想起梦中的情形。那时她也是这样哭着,却最终环住了他的脖颈。此刻她明明怕极了他,双手却无意识攥住了他的衣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他低叹一声,将她打横抱起。
龙榻上的帐幔落下,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柔兮在黑暗中睁着眼,听见他在耳边说:”别怕。”
那声音竟有几分温柔,与梦中的冷酷截然不同。她恍惚地想,或许梦是假的,或许一切都会不同。可下一秒,唇上落下的吻滚烫而霸道,将所有思绪都焚成灰烬。
红烛燃尽,长夜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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