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嚼春骨》
盛宁四年的那个冬夜,建康城的雪下得格外大。
阿念蜷缩在宫墙根下,听着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她不过十五岁,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已经熬了三年。三年间她学会了许多事——如何在管事嬷嬷的鞭子落下前躲开,如何从御膳房的泔水桶里扒拉出能入口的东西,如何在主子们发怒时把自己缩成一道影子。
可这一夜,什么都变了。
叛军杀入宫中,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阿念本可以逃的,她熟悉这宫里每一条暗道,每一个狗洞。但她没有。她在尸堆里发现了那个孩子。
六皇子萧昀,年方十岁,胸口插着一支断箭,浑身是血,却还有一口气。阿念盯着他看了很久。救他?凭什么?她自己都活不下去。可那孩子忽然睁开了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惊的执拗。
“带我走。”他说,声音嘶哑得像幼兽,”我许你荣华富贵。”
阿念笑了。荣华富贵?她连今晚能不能活着出宫都不知道。但那双眼睛让她想起自己——同样是困兽,同样不肯认命。她咬咬牙,将萧昀背了起来。
那一夜,她凭着一双走烂了的脚,穿过尸山血海,逃出建康,一路向南。萧昀在她背上昏死过去好几次,她就掐他的人中,用雪水浇他的脸。不能死,她想,你死了,我这罪就白受了。
三个月后,他们抵达吴郡,跪倒在季氏门前。
季氏是江南望族,门第清高,本不会收留两个来历不明的乞丐。但阿念磕破了额头,说尽了好话,又恰逢季家主母信佛,才勉强让他们以远房亲戚的名义住下。说是亲戚,实则比奴仆还不如。萧昀成了季家排行第十三的庶子,改名季随春;阿念则是他的贴身婢女,连姓都没有。
那十年,是阿念这辈子最憋屈的日子。

季随春渐渐长大,出落得风姿俊秀,名满吴郡。他学诗书、习骑射,周旋于世家子弟之间,如鱼得水。而阿念跟在他身后,为他浣衣、煎药、挡酒、善后。她看着他饮酒作乐,软玉温怀,看着他与那些贵女们眉目传情,然后在深夜踉跄归来,俯在她肩头缠绵呼唤。
“念念,再等等。”他总是这样说,酒气喷在她颈侧,”等我回到建康,许你做我的后妃。”
阿念从不应声。她只是沉默地扶他躺下,为他擦净脸上的脂粉印子,然后独自坐在阶前,看一宿的月亮。
她有三个愿望。十五岁那年,她的愿望很简单:给自己起个好名字,不被打骂,吃顿热饭,不要默默死去。可现在她二十五岁了,那些愿望早就不够用了。
她开始读书。季随春的书房里有的是典籍,她趁他外出时偷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她开始练武。季家的护院教少爷们剑术时,她在窗外偷学,用树枝比划,直到掌心磨出厚茧。她开始结交朋友——马夫的儿子、厨房的老妈子、账房先生的侄女,这些在主子眼里不算人的人,在她这里都是消息的来源。
季随春不知道这些。或者说,他从未真正看过她。
在他眼里,阿念是他最好用的刀。他指哪,她打哪。他要除掉庶兄,她就去收集对方的把柄;他要拉拢某位将军,她就扮作歌姬去套近乎;他在战场上遇险,她提着一把短刀就能冲进敌阵,莽着一条命把他抢回来。
她也是最亲近的女子。不是妻,不是妾,却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的身体、他的喜好、他的野心。她为他挡过箭,流过产,在雪地里跪过三天三夜求药。她以为这就是爱了,或者至少,这是相依为命的羁绊。
直到那一天。
季随春终于起兵了。十年经营,三千门客,五万精兵,他从吴郡一路北上,直指建康。阿念始终跟在他身边,为他运筹帷幄,为他出生入死。她以为他们会一起走进那座皇宫,然后他会兑现承诺,给她一个名分。
她错了。
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季随春被反剪双手,压着跪下。他惊怒交加,四处寻找那个本该冲出来救他的身影。然后他看见了。
阿念拖着一杆长戟,一步步走上丹墀。她的铠甲上还沾着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她对他笑,语气如往常一样体贴温柔:”殿下,这皇位真好看。我也喜欢。”
季随春瞳孔骤缩。
“不如我来做皇帝,”她说,”你当朕的妃子。如此,才算公平美满。”
大殿内外,鸦雀无声。阿念——不,现在该叫她宁念戈了——转身坐上那把龙椅。她给自己起的这个名字,终于在今天有了意义。
念戈,念戈,念念不忘,干戈玉帛。她要的从来不是后妃之位,而是这万里江山。
后来有人问起那段往事,新帝只是淡淡一笑。她说季随春待她不薄,所以她留他一命,封了个贵人,关在冷宫旁的院子里。偶尔她会去看看他,带一壶他从前最爱的桂花酿。他骂她,她就听着;他求她,她就笑着摇头。
“殿下,”她总是这样称呼他,”您教我的,想要的东西,要自己去拿。”
至于那些年帮她走到今天的男人们,宁念戈也没有亏待。疯批恶人封了镇北侯,去守边疆;扭曲小狗做了禁军统领,日日能在宫道上”偶遇”圣驾;愚蠢但美丽的世家子弟进了翰林院,专门负责起草那些华丽空洞的诏书;人间黑月光最得圣心,如今住在离紫宸殿最近的永安宫,封号皇贵君。
有人私下议论,说陛下风流,见一个爱一个。宁念戈听到只是笑笑。她不爱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正如她从未真正爱过季随春。她要的是权力,是自由,是再也不用跪着求人的底气。而这些男人,不过是她路上的风景,有的助她登高,有的为她添趣,各取所需罢了。
当然,偶尔在深夜批完奏折,她也会独自站在城楼上,看建康的万家灯火。这时候她会想起十五岁的自己,那个在雪夜里背着濒死孩童逃亡的婢女。如果那时的她知道今日,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笑吧。宁念戈想。毕竟她的第三个愿望,从来都不是”不要默默死去”,而是——不要白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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