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斜斜掠过朱雀大街，将太子府门前的石狮洗得发亮。虞笙撑着一把青竹伞，立在阶下仰望那块御笔亲题的匾额，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前世便是今日，她在这里接过那纸婚书，从此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姑娘，太子殿下请您入府一叙。”管事嬷嬷躬身相请，目光却在触及她面容时微微一滞。京城早有传言，虞家嫡女生就一副祸水模样，如今亲眼得见，才知那些诗词歌赋里的形容都太过苍白。
虞笙收回视线，指尖轻轻摩挲着伞柄上雕刻的缠枝莲纹。上一世她满心欢喜地踏入这道门槛，以为等待自己的是锦绣良缘。直到临死前她才看清，那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她的庶妹虞微躲在幕后，牵着无数条丝线，而她虞笙，不过是供人取乐的傀儡。
“劳烦嬷嬷回禀殿下，”她将伞檐略抬，露出那双潋滟的桃花眼，”臣女今日身子不爽利，改日再向殿下请罪。”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没入雨幕。身后传来嬷嬷错愕的呼唤，她却走得愈发轻快。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了绣鞋边缘，她却觉得从未有过的畅快。
三日后，春猎围场。
虞笙一袭绯色骑装，乌发高高束起，策马掠过林间时惊起一群飞鸟。她知道燕国质子萧珩就在前方那片白桦林中——那个前世用铁链将她锁在寝殿的男人，此刻正伪装成落魄质子的模样，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姑娘的马术倒是精湛。”
清冷嗓音自身后响起，虞笙勒马回首，正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萧珩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玄色衣袍洗得发白，任谁看了都要道一声可怜。可她记得清楚，这双眼睛在醉酒后会变得猩红如兽，会掐着她的下巴说”你是我的”。
“公子过奖。”她偏头一笑，发丝被风拂到唇边，”只是臣女这马性子烈，怕是惊扰了公子。”
萧珩的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眸。虞笙却捕捉到了他袖中微动的手指——那是他兴奋时的习惯动作，前世她花了三年才摸清。
“姑娘小心！”他突然厉喝。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虞笙却不闪不避。电光火石间，萧珩飞身扑来，将她从马上拽下。两人在草地上翻滚数圈，他的手掌垫在她脑后，替她挡去了所有碎石荆棘。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她仰面望着他，眼眶恰到好处地泛起薄红。
萧珩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他松开她起身，声音却比先前更冷三分：”姑娘下次还是莫要独自深入密林为好。”
虞笙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慢慢坐起身来。掌心还残留着他方才的温度，她却只觉得讽刺。前世这一救，让她感激涕零，心甘情愿踏入他布下的情网。如今方知，那支箭本就是他的手笔。
围场夜宴，篝火映红了半边天际。
虞笙独坐一隅，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柑橘。她知道国师沈砚清就在高台之上，那个号称能沟通天地、终身不近女色的男人，前世曾为她破戒饮酒，在佛前跪碎了满膝青砖。
“虞姑娘。”
白衣如雪，携着淡淡的沉水香气息落座在她身侧。沈砚清的面容在火光中半明半暗，眉眼间凝着终年不散的寒意。可虞笙记得他动情时的模样，记得他如何用那双执笔绘星图的手，颤抖着解开她的衣带。
“国师大人。”她垂眸行礼，将剥好的橘瓣递过去，”尝尝？据说能清心明目。”
沈砚清没有接。他的目光落在她沾了汁水的指尖上，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姑娘今日为何拒婚？”他问得突兀，像是憋了许久。
虞笙抬眼看他，火光在瞳孔里跳动：”大人觉得，太子殿下真心想娶的是臣女么？”
沈砚清沉默了。他自然知道内情，知道这场婚约不过是各方势力博弈的棋子。可他更知道，自己不该过问这些俗事。
“大人可知观星台上能看到什么？”虞笙忽然凑近，压低的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臣女幼时曾偷偷爬上去，看见满城灯火如星河倒悬，美得不像人间。”
她的气息拂过他耳际，沈砚清猛地站起身来，广袖带翻了案上的酒盏。琥珀色的液体泼洒在地，像他骤然碎裂的道心。
“失礼了。”他匆匆离去，背影竟有几分狼狈。
虞笙拾起那颗滚落的柑橘，在掌心轻轻抛接。高台之上的男人频频望来，她只作不知，自顾自地哼起一首江南小调。
春猎之后，京城风云突变。
丞相谢辞以雷霆手段清查户部亏空，牵连者众。而这位素来温润如玉的年轻权臣，却在某个雨夜悄然出现在虞府后巷。
“姑娘好手段。”他撑着一把油纸伞，笑意不达眼底，”萧珩为你废了右手，沈砚清闭关七日未出，连太子都在查那日围场刺客的来历。”
虞笙倚在门边，鬓边海棠被风吹得轻颤：”丞相大人深夜造访，就是为了夸臣女？”
谢辞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上前一步，伞面倾斜，将两人笼在一片狭小的阴影里：”微微让我传话，她说姐姐若是识趣，就该离京城远些。”
虞微。这个名字让虞笙的眼睫轻轻颤动。前世她直到最后才知道，这个柔弱的庶妹才是执棋之人。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男子，不过是虞微手中的刀，而她虞笙，是被刀尖对准的靶心。
“替我转告妹妹，”她伸手，指尖点上谢辞的胸膛，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心跳的紊乱，”这盘棋，我要和她重新下过。”
谢辞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发疼。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喷在她额角：”你以为凭一张脸就能赢？微微她……”
“她什么？”虞笙仰头，鼻尖几乎蹭上他的下颌，”她有你们的真心？”
谢辞猛然松手，后退两步撞上了墙边的梅树。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粘在他发间，让他看起来竟有几分仓皇。
虞笙拢了拢披风，转身推门而入。门板合上的瞬间，她听见外面传来拳头砸墙的闷响。
腊月，前朝遗孤裴照以商贾身份入京。
这位真正的天命之子，在前世最终登临帝位，而虞微成了他的皇后。虞笙站在醉仙楼的雅间里，看着楼下那个锦衣华服的少年，他正在与商贩讨价还价，眉宇间尽是骄矜之色。
“一壶龙井。”她在裴照对面坐下，无视了他眼中的惊诧。
“姑娘认错人了。”
“前朝景和三年的宫制玉佩，”虞笙用茶盖轻轻拨弄浮沫，”如今黑市上能换三百两黄金。公子就这样挂在腰间，不怕招贼？”
裴照的脸色变了。他挥手屏退左右，眯起眼睛打量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子：”你究竟是谁？”
“一个想与你做交易的人。”虞笙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册，推到他面前，”这里面是朝中仍忠于旧主的官员，以及他们这些年收集的太子罪证。”
裴照没有接。他的目光在她面上流连，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危险的兴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登基之后，封我为摄政长公主。”她笑得明艳不可方物，”当然，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得到虞微。”
这个名字让裴照瞳孔骤缩。他追查多年的白月光，那个在幼年救过他一命的少女，正是虞家二小姐虞微。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远比这多。”虞笙起身，俯身在他耳畔轻语，”比如她每月初一都会去城外的慈云庵，比如她左肩有一块蝴蝶状的胎记，比如——”她顿了顿，满意地看着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她根本不是什么救命恩人，当年从火场里拖你出来的，是我。”
窗外飘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裴照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将骨头捏碎。虞笙却笑得更欢，任由疼痛蔓延，因为她看见了他眼中燃起的火焰。
那是猎人发现猎物被抢夺时的愤怒，也是赌徒看见新筹码时的狂热。
开春时节，太子因巫蛊之罪被废为庶人。朝堂之上，谢辞率先发难，沈砚清呈上星象示警的奏疏，萧珩的母族在边疆施压，而裴照的身份在最后一刻被揭穿，先帝遗诏重见天日。
虞笙站在金銮殿外的白玉阶上，看着漫天朝霞将琉璃瓦染成血色。四个男人从不同方向走来，在她面前站定，神色各异。
萧珩的右手还缠着绷带，那是为她挡剑时留下的伤。沈砚清褪去了国师的冠服，换上了一品大员的绯袍。谢辞的丞相印信在腰间叮咚作响，而裴照——不，如今该称陛下了——正用一种复杂至极的目光凝视着她。
“朕可以给你皇后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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