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永祯七年,东海之上黑云压城。
杨骁睁开眼时,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混杂着咸腥与霉烂的气息。头顶是破旧的茅草棚顶,缝隙间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照见四壁斑驳的土墙。身下铺着干草,身侧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汉子,鼾声如雷。
他猛地坐起身,脑袋一阵眩晕。最后的记忆是深夜加班后驾车回家,暴雨中的高速公路,刺目的车灯,然后是剧烈的撞击。再睁眼,便是这陌生的世界。
“新来的,醒了就起来干活!”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踹开门,粗麻布衣上沾着油污,腰间悬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腰刀。杨骁下意识去摸手机,却摸到粗糙的麻布衣裳,低头一看,自己竟穿着同样的粗布短褐,脚上是一双露趾的草鞋。
他被推搡着走出茅棚,刺目的阳光让他眯起眼睛。眼前是一座濒临坍塌的土堡,城墙高不过两丈,垛口残缺不全,几面旌旗有气无力地垂着,隐约可见”靖海”二字。堡外便是茫茫大海,灰蓝色的海面平静得诡异,仿佛蛰伏着某种巨兽。
“观海卫靖海堡,你小子命好,分到这儿当辅兵。”那壮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老子是伍长周铁柱,往后听我的吩咐。每日辰时出操,巳时修葺城防,午时吃饭,未时操练,酉时收工。敢偷懒,军棍伺候。”
杨骁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被塞了一把生锈的锄头。周围的辅兵们沉默地开始劳作,有人修补城墙裂缝,有人清理护城河淤泥,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挥动着工具,眼神空洞如死水。
他一边干活,一边从旁人口中拼凑出这个世界的轮廓。大炎朝立国百余年,如今已是暮气沉沉。永祯帝沉迷修道,常年不上朝堂;内阁首辅严嵩把持朝政,卖官鬻爵;地方官员层层盘剥,百姓苦不堪言。最要命的是东海倭患——那些来自东瀛的浪人、破产武士,乘着快船如鬼魅般出没于沿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上月倭贼破了南边的澄海堡,”一个老辅兵压低声音,”男女老少,没留一个活口。朝廷派的援兵?走到半路就散了,饷银被克扣干净,谁肯卖命?”

杨骁握紧了锄头木柄。他前世不过是都市里一名普通的程序员,996熬坏了身子,却在穿越后获得了这具年轻健壮的躯体。杂役辅兵,地位卑贱,连正式军籍都没有,战时充当炮灰,平时做牛做马。但好歹,他还活着。
三日后,警报骤响。
瞭望塔上的哨兵敲响了破锣,嘶哑的喊声撕裂了沉闷的空气:”倭船!倭船来了!东南方向,五艘快船!”
堡内顿时乱作一团。千户王德发挺着肥硕的肚子冲出官署,一边系着玉带一边尖叫:”快!快关城门!派人去卫所求援!”
杨骁被推到城墙上,手里塞了一杆长枪。枪头锈得厉害,木杆上还缠着破布防滑。他望向海面,只见五艘狭长的快船正破浪而来,船首绘着狰狞的鬼面,白帆鼓满海风,速度快得惊人。
“是早川家的旗号!”有人认出了船头的家纹,声音发颤,”那是倭寇里的硬茬子,专啃硬骨头……”
话音未落,箭雨已至。杨骁本能地缩身躲到垛口后,听见周围传来惨叫。一个年轻的辅兵捂着咽喉倒下,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眼睛里还残留着茫然。这是杨骁第一次看见人死亡,如此近,如此轻易。
倭船在离岸百步处停下,放下数十条小舟。那些倭寇装束各异,有的穿着破烂的具足,有的只着单衣,手中长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并不急于攻城,而是在沙滩上列阵,为首一人骑着矮马,头戴牛角盔,用生硬的汉话喊道:”城里的人听着!交出粮食、女人、白银,饶你们不死!否则,鸡犬不留!”
千户王德发的回答是一箭射向天空,然后带着亲兵从后门溜了。
主将遁逃,士气瞬间崩溃。辅兵们丢盔弃甲,哭喊着四散奔逃。杨骁却被人群挤在城墙上,进退不得。他看着倭寇发出野兽般的嚎叫,驾着小舟冲向敞开的城门,心中涌起一股荒诞的愤怒——他穿越过来,不是为了给这群海盗当垫脚石的。
“关城门!还能动的,跟我关城门!”
他吼出声来,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周铁柱愣了一下,随即咬牙应和:”听他的!关门!”
十几个人拼命推动沉重的城门,在倭寇冲入的前一刻将其合拢。门闩落下的瞬间,外面传来密集的撞击声和咒骂声。杨骁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弓箭手上墙!滚木礌石准备!”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发号施令,”他们没带攻城器械,耗到天黑,潮水涨起来就得退!”
这场攻防战持续了三个时辰。倭寇确实不擅攻坚,几次攀城都被击退,留下十几具尸体。但靖海堡的损失同样惨重,能战的辅兵不足五十,箭矢耗尽,连做饭的铁锅都被砸碎当作礌石。杨骁的左臂被流矢擦过,皮肉翻卷,他用布条胡乱缠紧,继续奔走指挥。
黄昏时分,潮水渐涨,倭寇终于退去。他们在沙滩上焚烧尸体,黑烟滚滚,仿佛在嘲笑这座残破的土堡。
杨骁瘫坐在血污之中,望着满目疮痍。这一战,他杀了两个人——一个是攀城时被他用长枪捅穿胸腹的瘦小倭寇,另一个是被滚木砸中后还在挣扎,他补了一刀才断气的中年汉子。杀人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也没有影视剧中那么壮烈,只是机械地重复动作,直到对方不再动弹。
“你叫杨骁?”周铁柱一瘸一拐地走来,脸上多了道刀疤,”今日若不是你,这堡就完了。千户跑了,我打算报上去,由你暂代总旗之职。”
杨骁苦笑。总旗,统领五十人的小军官,在这糜烂的世道里不过是稍大些的炮灰。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因为在这个夜晚,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既然回不去,便只能向前。这大炎朝的腐朽躯壳里,总要有人试着做点什么。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稀疏而凄凉。海面上最后一缕天光正在消逝,而在那黑暗深处,更多的倭船正在集结。永祯七年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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