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的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三日，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油亮的水光。林舟缩在城南一间破旧的杂货铺里，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香气混着雨水的潮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这是他穿越到南宋的第七个月。
起初他只想活下去。背包里那半箱从现代带来的物资，是他全部的家当。第一包泡面换了一百文铜钱，第二包换了三百文——那个牙侩眼睛发亮的样子，让林舟意识到自己握着的不是垃圾食品，而是这个时代闻所未闻的珍馐。
“小郎君，这’方便面’还有么？”
林舟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穿皂色短褐的中年汉子，斗笠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门槛上。这人姓周，是附近码头的脚夫头子，三天前用一包泡面治好了他老娘的积食，如今成了常客。
“还有三桶。”林舟把碗放下，”老规矩，铜钱或者粮食换都行。”
周脚夫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揭开，里面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云纹，成色极好。
“俺娘说，救命之恩不能拿铜臭衡量。”周脚夫黝黑的脸上有些局促，”这是俺爹留下的，小郎君别嫌弃。”
林舟没接。他在这时代见过太多东西，知道这枚玉佩抵得上寻常人家十年的嚼用。但他更清楚，自己背包里的泡面只剩十二桶了，而那个连接现代的”门”，已经三个月没有开启过。
“换你一个人情。”他把玉佩推回去，”往后我若有事找你，你得来。”
周脚夫愣了愣，重重地点头。
这是林舟的生存法则。他不囤金银，只攒人情。卫生纸送给过路的行商，让他们记住”林记杂货”的名字；退烧药碾碎了混在粥里，喂给贫民窟里高烧的孩子；甚至那把瑞士军刀，也借给城防营的校尉开过锁——那人丢了钥匙，急得要砍断铁链。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直到那日午后。
杂货铺的门被推开时，带进的不只是冷风，还有一股淡淡的沉水香。三个男人走进来，为首的那个穿着便服，腰间却悬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皇城司”三个字。
林舟的后背瞬间绷紧。
“听闻林掌柜有奇货可居。”那人声音不高，手指轻轻敲着柜台，”某家想见识见识。”
“不过是些南洋来的稀罕物……”
“南洋？”那人笑了，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是一包泡面，包装袋已经被撕开，里面的面饼早已发霉长毛。”绍兴十二年，南洋诸国贡品名录某家倒背如流。这里面写的’生产日期”保质期’，是什么番文？”
林舟盯着那包泡面，喉咙发紧。这是他三个月前卖给一个书生的，换了一幅字帖。他没想到会落到皇城司手里。
“还有这个。”那人又取出一卷纸，雪白柔软，印着暗花。”宫中贵人用了，说是比蜀笺还细腻。某家查遍典籍，不知这’心相印’是何作坊所出。”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林舟听见自己的心跳，像鼓点一样砸在耳膜上。他想过身份暴露的可能，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林掌柜，”那人俯身，声音压得极低，”你是妖人还是神仙？”
林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三人，落在门外街角。那里蹲着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正眼巴巴地望着这边。他们是战争孤儿，爹娘死在金人的铁蹄下，流落到临安以乞讨为生。林舟给他们熬过药粥，换过干净的绷带，其中有个女孩总是沉默地帮他打扫铺子，从不说话。
此刻那女孩站了起来，快步走向这边。她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枯黄，可走路的姿态却让林舟心头一震——脊背笔直，步伐稳健，像是受过某种训练。
“大人。”女孩在门槛外跪下，声音清脆，”民女岳银瓶，先父岳飞，先叔岳翻。民女愿以岳家旧部名册为质，求大人放过此人。”
空气凝固了。
皇城司的人霍然转身，手按上了刀柄。林舟看见他们眼中的震惊，那不是装出来的——岳飞这个名字，在这个时代依然有着雷霆万钧的分量。
“你是……岳帅的女儿？”
“先父蒙冤，家破人亡。”岳银瓶抬起头，枯黄的头发散开，露出额角一道狰狞的伤疤，”民女与兄弟流落民间，得这位林掌柜庇护活命。他虽有异术，却从未害人，反救过无数性命。大人若要将他拿去，民女唯有死谏于宫门之前。”
她说得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林舟看见她攥紧的拳头，指甲已经陷进肉里。
皇城司的人沉默了。良久，为首者挥了挥手，另外两人退出铺外。雨声重新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岳帅之名，某家不敢轻辱。”那人转向林舟，目光复杂，”但你这妖人……”
“我不是妖人。”林舟忽然开口。他站起身，从柜台下拖出一个尘封的木箱——那是他准备用来逃命的最后储备。箱盖掀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抗生素、压缩饼干、手电筒，还有一本翻烂的《赤脚医生手册》。
“我来自八百年后。”他说，”这些东西，在那个时代连孩童都习以为常。我本想安静地活着，用我有的，换我需要的。但你们既然找上门来……”
他顿了顿，看向门外越聚越多的孩子，看向跪在地上的岳银瓶，看向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古老世界。
“摊牌了。”林舟从箱底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幅世界地图，用简体字标注着各大洲的位置，”我背后有人。八百年后的亿万国人，都是我的底气。你们要的火药配方、航海技术、医术药理，我都能给。但我要的，是这些孩子能堂堂正正地活着，是岳帅的冤屈能昭雪于世，是这个天下……”
他指着地图上那片标注”中国”的土地，声音低沉而坚定：”不要再有靖康之耻。”
皇城司的人盯着那张地图，久久无言。岳银瓶缓缓站起身，走到林舟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窗外的孩子们挤在门框边，眼睛里燃着陌生的光亮。
雨还在下，但林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扇关闭三个月的”门”，在他掌心微微发烫，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决意。
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孤独的穿越者。那些被他庇护过的生命，那些积攒下的人情，那些来自未来的知识，都将化作横亘于历史长河中的巨舰。
而他，终于握住了舵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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