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山的晨雾还未散尽，潘筠已经抱着那只黑猫坐在了观前的青石阶上。山风带着松针的清香掠过她的道袍，吹得她额前几缕碎发轻轻颤动。
怀里的黑猫不安分地扭动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天杀的潘筠，老子诅咒你一辈子考不上度牒。”
潘筠眼皮都没抬，反手从背后抽出那柄比她人还高的重剑，剑鞘重重拍在黑猫的脑袋上。黑猫被砸得眼冒金星，四只爪子死死扒住她的衣袖才没滚下去。
“闭嘴，”少女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里刚融化的雪水，”信不信扣你鱼仔？”
黑猫顿时蔫了。它叫潘小黑，理论上是一只活了三百年的猫妖，实际上现在连化形都做不到，每天只能靠骂人维持尊严。而潘筠——这个从二十六世纪末法时代穿越而来的女研究员——是它见过最不讲道理的人类。
三年前潘筠醒来的时候，这具身体正躺在三清观的后山，浑身是血。原身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父亲是锦衣卫百户，因查一桩通敌案被诬陷下狱，兄长为救父亲奔走，却在诏狱中”暴毙”。母亲病急攻心，撒手人寰。十四岁的原身抱着父亲的旧剑逃到三清山，一头撞死在祖师像前。
潘筠摸了摸后脑勺那道已经淡去的疤痕，心想这姑娘倒是烈性。可惜她来得太晚，没能拦住那一撞。不过既然占了人家的身子，有些债总是要还的。
“今日背《清静经》。”她把黑猫往地上一放，从袖中摸出本翻得卷边的册子，”背不完不许吃饭。”
“你这是虐待动物！”
“你是妖。”
“妖也有人权！”
“大明律哪条写的？”潘筠翻开书页，晨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第一条，不得妄议朝政；第二条，不得私结朋党……找得到我认你做爹。”
黑猫气得胡子直翘，却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这个时代的律法，确实不管妖怪死活。
潘筠背书的声音渐渐响起，不疾不徐，像在实验室里读数据报告。她在前世是古文明研究所的研究员，专门负责解析末法时代前的道教典籍。那些残破的竹简、泛黄的绢书，她曾隔着玻璃柜看了二十年。如今能亲手触摸完整的道藏，竟有种荒诞的亲切感。
但她心里清楚，考度牒不是为了成仙。
大明的度牒制度严苛至极，非经礼部核准、龙虎山授箓者，不得称道士，更不得设坛作法。而她要查的那桩案子，卷宗锁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库房里，寻常人连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唯有取得正式身份，才能以”奉旨祈福”的名义出入宫禁，才能接触到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山道上忽然传来脚步声。潘筠合上书，看见一个中年道人提着食盒走来，道袍上绣着八卦图案，是三清观的住持玄诚子。
“潘师妹，”玄诚子将食盒放在她面前，目光在她膝头的重剑上停留片刻，”后日便是县试，你可有把握？”
“三成。”潘筠实话实说。她穿越前专攻文献考据，符箓科仪只是略知皮毛，这三成还是靠前世积累硬撑的。
玄诚子叹了口气。他收留这个孤女本是出于恻隐，没想到她竟真的在观中住了三年，每日寅时起身，练剑、诵经、抄写道藏，雷打不动。那份执念让他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也是这般认定一条路便走到黑。
“若考不中……”
“再考。”潘筠打开食盒，里面是三个白面馒头和一碟腌菜，”考到三十五岁，考到不能考为止。”
玄诚子摇头离去。黑猫趁机叼走半个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你们人类真奇怪，明明可以用法术……”
“什么法术？”潘筠掰着馒头，眼神飘向远处的云海，”穿墙术？隐身诀？我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这是实话。末法时代的灵魂似乎与这方天地的灵气格格不入，三年来她试了无数法门，丹田始终空空如也。唯一能依仗的，只有前世锻炼出的过目不忘，以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具身体出人意料的筋骨。
原身的父亲潘洪是个武人，这具身体自幼习武，虽无内力，招式却刻在骨子里。那柄重剑在她手中轻若无物，舞起来虎虎生风。玄诚子曾说她”有剑仙之姿”，她只当是安慰。
县试那日，潘筠天不亮就下了山。黑猫非要跟着，被她塞进布兜里，只露出一颗脑袋。考场设在县城的城隍庙，已有数十名候选者在门外等候，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稚气未脱的童子。
她排在队尾，听见前面两个年轻人在低声交谈。
“听说今年主考是龙虎山的张真人，最是严厉……”
“可不是，去年三十人参考，只取了五个。”
“我家三代求道，若再考不中，只好回去继承田产了。”
潘筠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兜边缘。黑猫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掌心，难得没有出声嘲讽。
考试分三场。第一场默写《道德经》，潘筠提笔便写，洋洋洒洒五千言，无一错漏。第二场画符，她笔法生疏，但结构精准，倒也得过。第三场科仪问答，主考的张真人问她：”若遇旱魃为虐，当如何处置？”
她答：”先查地方志，看有无前例；再访乡老，问水源变迁；最后才是设坛祈雨。”
张真人眉头微皱：”为何不直接作法？”
“因为可能不是妖。”潘筠直视他的眼睛，”万历十二年，河南大旱，后来发现是上游堤坝溃决。嘉靖三十七年，陕西蝗灾，实为气候异常所致。盲目作法，不过是自欺欺人。”
考场内一片寂静。张真人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你这丫头，倒像是钦天监出来的。”
放榜那日，潘筠的名字列在第七。玄诚子亲自下山来接，见她站在榜文前一动不动，以为她失望，正要开口安慰，却见她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眶却是红的。
“师父，”她第一次用这个称呼，”我可以去府试了。”
府试在南昌，要穿过整个江西。潘筠背着那柄重剑，揣着玄诚子给的五两银子，踏上了官道。黑猫蹲在她肩头，尾巴缠着她的脖子，像一条毛茸茸的围巾。
“接下来去哪？”它问。
“先去吉安。”潘筠展开一张泛黄的地图，那是她从原身遗物中找到的，上面标注着几个模糊的记号，”我兄长死前，最后出现的地方。”
官道两旁的稻田正在抽穗，农人弯腰劳作的身影如同起伏的波浪。远处有驿站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偶尔有商队的驼铃声从身后传来。这是正统十四年的夏天，距离那场改变大明国运的土木堡之变，还有三个月。
潘筠把地图折好，塞回怀中。她不知道自己的到来能否改变什么，也不知道前方有多少陷阱在等着。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
那个叫潘洪的锦衣卫百户还在诏狱里活着，而她的兄长潘琅，死得不明不白。
“喂，”黑猫忽然用爪子拍了拍她的脸，”前面有杀气。”
潘筠脚步微顿，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官道转弯处，三个樵夫打扮的男人正坐在树下歇脚，斧头随意地靠在树干上。看起来平常无奇，但他们的手——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刀的痕迹。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前走，经过那三人身边时，听见其中一人低声说：”……确认过了，是那丫头的画像……”
剑光乍起。
潘筠没有回头，重剑已经横扫而出。第一个男人刚刚站起，便被剑脊拍中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第二个男人挥斧劈来，她矮身躲过，剑柄撞上对方下颌。第三个男人转身欲逃，黑猫从他头顶跃过，爪子在他脸上留下三道血痕。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潘筠收剑而立，看着地上呻吟的三人，眉头紧锁。
“谁派你们来的？”
无人应答。她蹲下身，从领头者怀中搜出一封信笺，火漆上印着一朵梅花——是锦衣卫的暗记。
“有意思，”黑猫舔着爪子，”你还没开始查，他们就找上门了。”
潘筠把信笺收入袖中，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北京城的方向，是紫禁城的方向，是她必须去的地方。
“走吧，”她说，”天黑前要到驿站。”
她重新迈开步子，道袍下摆沾了尘土，很快又被风吹净。黑猫跳回她肩头，嘀咕着什么”疯子”“不要命”之类的话，却没有离开。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以上是关于剑走偏锋的大明的内容和剧情介绍，更多详情请下载剑走偏锋的大明TXT版本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