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TXT全集下载免费下载
暮色四合时,老槐树下的说书人收起折扇,围坐的孩童一哄而散。唯有那个穿粗布衣裳的少年仍坐在青石板上,望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发呆。
少年名叫陈平安,是小镇上最不起眼的孤儿。父母早亡,寄居在亲戚家,每日砍柴烧火,做些杂活换一口饭吃。镇上的人都记得,这孩子从不开口求人,被欺负了也只是默默走开,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那年惊蛰,有个外乡人路过小镇,在茶棚歇脚时多看了陈平安一眼。此人一袭青衫,腰间悬着个朱红葫芦,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他招手唤少年近前,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问:”可愿学剑?”
陈平安没接银子,只问:”学了能吃饱饭么?”
青衫人朗声大笑,震得茶棚茅草簌簌落灰。他说剑道三千,有人求长生,有人求逍遥,也有人只求一剑在手,天下无不可去之处。陈平安听不懂这些,但他看见那人说话时,眼底有光。
后来他才知晓,这青衫客是山上下来的修士,游历人间只为寻一颗剑心。所谓剑心,不是资质灵根,而是一股执拗劲——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要走的路,刀山火海也敢踏。
陈平安没有立刻拜师。他回到亲戚家,把积攒半年的三十文钱藏在床底,又连夜劈完三垛柴禾。天蒙蒙亮时,他站在青衫人借宿的客栈门外,直等到日上三竿。
“我想好了。”少年说,”学剑。”
青衫人问他想学什么剑。陈平安想起昨夜月光下,自己用柴刀削木枝的模样。那把柴刀钝得厉害,他却削出了最直的剑形。
“能保护人的剑。”
这便是缘起。
随青衫人上山那日,陈平安回头望了一眼小镇。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切如常。他不知道这一走便是十年,更不知道日后自己会走过多少座这样的小镇,看过多少次这样的炊烟。
山上的日子清苦。同门师兄弟多是世家子弟,入门便配好剑、领丹药。陈平安只有一柄铁剑,是师父从库房里翻出的旧物,剑身锈迹斑斑,握柄缠着破布。他每日寅时起身,在瀑布下挥剑三千次,直到手臂麻木,连筷子都拿不稳。
有人笑他痴,说剑修讲究天赋,笨鸟先飞不过是自我安慰。陈平安不辩驳,只是继续挥剑。瀑布的水流冲击在剑身上,力道千钧,他最初连剑都握不住,后来却能逆流而上,将瀑布斩出一瞬的空白。
第三年冬,宗门大比。陈平安的对手是个内门弟子,使一柄寒霜剑,剑气所至,擂台结冰。众人皆道这杂役弟子必败无疑,毕竟他连件像样的法衣都没有,脚下还是那双草鞋。

然而那一战,陈平安赢了。
他的剑法毫无花哨,只有刺、挑、劈、斩,简单到近乎笨拙。但每一剑都落在最刁钻的角度,每一剑都带着瀑布冲刷三年的力道。寒霜剑的冷气侵入经脉,他浑然不觉,只是一剑又一剑,直到对手的剑脱手飞出。
赛后有人问他如何取胜。陈平安想了想,说:”他的剑想赢,我的剑只想活下去。”
这话传到掌门耳中,老人抚须沉吟良久。夜里召见陈平安,赐下一本残破的剑谱,封皮上三个字已经模糊:搬山诀。
“此剑重意不重形。”掌门说,”练成者,可搬山填海。千年以来,本门无人练成。”
陈平安接过剑谱,在藏经阁枯坐三月。期间有人见他对着空气比划,时而如托举万钧,时而如背负青天。第四个月初,后山传来轰鸣,一座假山峰顶凭空消失,再出现时已在百丈外的深潭之中。
消息传出,天下哗然。
此后岁月,陈平安的剑越来越重。不是剑身变重,而是剑意。他走过南疆毒瘴,剑气所至,毒虫退避;他闯过北冥冰原,一剑断江,让整段河流为之改道;他在西域大漠遭遇沙暴,以剑为笔,在天地间写下一个”镇”字,风沙竟凝滞三息。
世人开始称他为”搬山剑仙”。
陈平安却觉得这些名号可笑。他始终记得那个在瀑布下挥剑的少年,记得柴刀削出的木剑形状,记得师父说过的话:剑是护道之器,不是争名之具。
四十岁那年,他回过一次故乡。小镇依旧,老槐树倒了,说书人换了三代。他在父母坟前坐了一夜,天亮时起身,往坟头放了一朵野花。
那花是从悬崖采的,寻常人上不去。他上去时没用御剑术,是一步一步攀援,像当年握着铁剑爬山一样。
后来魔劫降临,天下大乱。陈平安仗剑出山,与各路妖魔战于昆仑之巅。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他的剑断了十七次,每次断剑,便以指为剑、以气为剑、以意为剑。
第八日黎明,最后一头大魔倒下。陈平安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青衫人问他为何学剑。
他当时答的是”能保护人的剑”。
如今想来,这个答案太过单薄。他保护的何止是人?是山间一缕清风,是溪中游鱼,是市井烟火,是天地万物得以自在运转的秩序。
于是他重新铸剑。
取东海玄铁为骨,西山精金为锋,南荒之火淬炼,北冥之水降温。铸剑炉开那日,四方云动,雷霆交加。新剑出世时,没有锋芒毕露的锐气,反而温润如玉,像一块被流水打磨千年的鹅卵石。
陈平安给这把剑取名”平常心”。
持此剑后,他再未与人争斗。不是不能,是不愿。有后辈问他剑道巅峰是什么境界,他指着院中一棵桃树说:”花开时看它开,花落时由它落。”
那人茫然不解。陈平安也不解释,只是微笑。
又是一年惊蛰,陈平安独自下山。他走过许多地方,最后来到一座无名小镇。镇口有棵老槐树,树下有个说书人正在讲古,围坐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孩童。
他坐在人群边缘,听那说书人讲一个剑仙的故事。故事里的剑仙能搬山倒海,降妖镇魔,好不威风。孩子们听得入神,唯独角落里有个瘦弱的少年,正用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
陈平安走近一看,是把剑的形状。
“想学?”他问。
少年抬头,眼神警惕如幼兽。陈平安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少年面前。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很多年前那个午后,青衫人手中的那块。
少年没接银子,只问:”学了能吃饱饭么?”
陈平安愣住,继而大笑。笑声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说书人停下来看他,孩子们纷纷转头。他不管这些,只是笑,笑得眼角挤出细纹,像极了很多年前的某个人。
“能。”他说,”不仅能吃饱,还能让更多人吃饱。”
少年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伸手,却不是拿银子,而是握住了那根树枝。树枝被他削得很直,虽然粗糙,却有剑的模样。
陈平安站起身,望向远方。那里有山,有海,有无数等待被讲述的故事。而他唯有一剑,可搬山,倒海,降妖,镇魔,敕神,摘星,断江,摧城,开天。
亦可教一个少年,如何在平凡岁月里,守住自己的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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