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飞云醒来时,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
他猛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顶藕荷色的纱帐,帐角垂落的流苏在晨风中轻轻晃动。身下是柔软得不可思议的锦褥,手指所触之处皆是上好的云缎——这绝不是他那间漏雨的柴房该有的陈设。
“来人!”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梳着双鬟的小丫鬟推门而入,见他已经坐起,顿时喜极而泣:”姑娘,这位公子醒了!”
赵飞云脑中轰然作响。他最后的记忆是加班到凌晨三点,在出租屋里煮了一碗泡面,然后……然后便到了这里。脑海中纷乱的记忆碎片逐渐拼凑成形——大周朝、靖南王府、下等家丁、因偷吃厨房供品被管事毒打至昏死……
“你叫什么名字?”一道清冷的女声自屏风后传来。
赵飞云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素白中衣的女子缓步转出。她约莫二十出头,眉目如画却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乌发未挽,随意披散在肩头,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小人赵飞云,王府杂役。”他下意识垂首,声音沙哑。
女子微微蹙眉,转向那丫鬟:”采薇,去请孙先生来。另外,此事不得外传,尤其是王爷那边。”
待丫鬟退下,她才重新看向赵飞云,目光中带着探究:”你可知自己为何会在此处?”
赵飞云摇头。他确实不知,一个卑贱家丁如何配躺在王妃的寝殿之中。
“三日前叛军围城,王爷率亲卫出城求援,至今未归。”女子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旁人的故事,”昨夜有刺客潜入府中,目标是我。你……是在柴房附近被发现的,浑身是血,却还有一息尚存。采薇说,许是那刺客将你当成了王府侍卫,以为你在巡逻,这才下了杀手。”
赵飞云心中苦笑。原来如此。原主被打得半死扔在柴房,恰好撞上这档子事,倒是因祸得福捡回一条命。
“王妃为何救我?”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是没想到一个家丁竟能猜出她的身份。她走到窗前,望着院中萧瑟的秋景:”府中精锐尽出,剩下的多是老弱妇孺。我需要人手,需要忠心的人手。”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你能为我所用吗?”
赵飞云沉默片刻。他本是个现代人,穿越到这乱世,最初的念头不过是苟全性命,凭着手中的知识做个富家翁,安度余生。可眼前这女子眼中的孤绝与坚韧,却让他想起了前世独自在都市打拼的自己。
“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王妃唇角微微上扬,那笑容转瞬即逝:”从今日起,你是王府管事,赐住东跨院。三日后,我要看到府中防务布置。”
赵飞云知道,这是考验,也是机遇。
他用了两日时间走遍王府内外,将这座占地百亩的宅邸摸得一清二楚。第三日清晨,他呈上一卷手绘的图纸——改良后的望楼布局、明暗哨位交替、紧急传讯用的铜锣信号,甚至还有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标记。
王妃看着图纸,久久不语。
“你从何处学来这些?”
“小人……幼时曾遇异人传授。”赵飞云低头,这借口蹩脚,却别无选择。
出乎意料的是,王妃并未追问。她只是将图纸收起,淡淡道:”今夜,叛军会攻城。”
当夜,喊杀声果然响彻云霄。赵飞云手持一柄从库房翻出的旧刀,守在王妃寝殿之外。他不懂武艺,却懂人心——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将自己月例全部散给府中健仆,又许以脱籍之诺,竟真的组织起一支数十人的队伍。
厮杀持续到天明。当第一缕阳光照在染血的青砖上时,赵飞云左臂已挨了一刀,却终究守住了这道门。
王妃踏出门槛,看着满院狼藉,第一次对他露出真心的笑意:”你很好。”
此后三月,赵飞云之名渐渐传遍靖南城。他改良农具提高产量,以工代赈收容流民,更设计出一种名为”震天雷”的火器,在第二次守城战中大显神威。人们不再记得他曾是那个卑贱的家丁,转而称他为”赵先生”。
第四个月,靖南王终于归来,却带回了一个噩耗——勤王之师全军覆没,朝廷已弃南疆于不顾。
那夜,王府书房灯火通明。赵飞云作为唯一的外臣列席,听着靖南王咆哮怒吼,看着王妃静立一旁,神色淡漠。
“王爷,”他忽然开口,”与其坐等朝廷救援,不如自立根基。”
满室皆惊。靖南王拍案而起,拔剑相向,却被王妃拦下。
“让他说完。”
赵飞云从怀中取出一张更大的图纸——这是他三个月来暗中绘制的南疆地形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部族分布,无一不精。
“南疆十三州,实则各自为政。朝廷失德,正是整合之机。以靖南为根基,三年养民,五年练兵,十年可图天下。”
靖南王怔怔地看着这个曾经的家丁,手中的剑缓缓垂落。
三年后,靖南王病逝,无子。王妃以遗孀之身摄政,赵飞云为相辅佐。又五年,南疆十三州尽数归附,改元建制,国号”靖”。
登基那日,新帝身着玄色龙袍,在太庙之前接受万民朝拜。赵飞云立于百官之首,听着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忽然想起那个醒来的清晨。
“朕这一生,真没有白活。”
他在心中默念,嘴角浮起一抹微笑。那笑容里有沧桑,有感慨,更多的是一种历经生死后的释然。从一个卑贱家丁到开国功臣,这条路他走了八年,每一步都浸透着血与火。
典礼结束后,新帝单独召见他。御花园中,秋菊正盛,那个曾经病弱的女子如今已是威仪天下的君主,唯有看向他时,眼中还留着当年的温度。
“赵卿,可悔当初之选?”
赵飞云躬身行礼,声音沉稳:”陛下,臣此生最庆幸之事,便是那日醒来,遇见了您。”
秋风拂过,卷起满地金黄。远处宫墙之外,是万里江山,是黎民百姓,是一个他用八年光阴亲手缔造的太平盛世。
这江山,确是从解救王妃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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