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娅站在帝国皇家学校祭司学院的招生榜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洗得发白的裙角。寒窗苦读十一年，她本以为自己会进入法学院或者医学院——那些毕业后能找到正经工作的体面去处。然而命运跟她开了个玩笑，她的笔试成绩偏偏卡在了祭司学院的录取线上。
这个学院在三百年前或许风光无限。那时候旧帝国还在，神殿林立，祭司们穿着金丝织就的长袍，在熏香缭绕中吟唱着赞美诗，侍奉着高高在上的神灵。后来革命爆发了，旧帝国连同它的神殿一起被埋进了历史的尘埃。如今新帝国的皇帝陛下更相信火药与钢铁，祭司这个职业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想要顺利毕业，才艺和财力缺一不可。”入学典礼上，院长捋着花白的胡子，目光扫过台下几十张年轻的面孔，”你们必须获得神灵的回应，而神灵喜欢美妙的歌声、优雅的舞姿，还有——”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闪闪发光的祭品。”
露西娅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请声乐老师？没钱。学舞蹈？没时间打工赚学费。铸造金像？把她拆了卖零件也凑不够材料费。
麻了。开摆。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野草般疯长。当同期生们天不亮就爬起来练声，在神殿里对着神像翩翩起舞，省吃俭用打造巴掌大的金箔像时，露西娅正蜷缩在被窝里看二手小说。那些从旧书摊淘来的廉价读物，纸张泛黄，油墨刺鼻，却承载着另一个世界的悲欢离合。
她的神殿分在学院最偏僻的角落，屋顶漏雨，墙壁斑驳，前任主人留下的神像缺了一只耳朵，看起来颇为凄凉。露西娅却如获至宝——这里远离巡查导师的视线，是绝佳的避难所。她把供桌改造成书架，层层叠叠码满小说；又在角落里铺了块旧毯子，每天清晨对着空气挥拳踢腿，幻想自己是魔武双修的传奇冒险者。
“伟大的神灵啊，请聆听您卑微仆人的祈祷……”隔壁神殿传来同学生涩的咏唱，伴随着竖琴叮咚。露西娅充耳不闻，翻了个身继续看《霸道公爵爱上我》。
她并非完全不祈祷。只是她的祈祷词格外简短：”喂，在吗？不在就算了。”然后该干嘛干嘛。这种敷衍的态度本该惹怒任何一位有尊严的神灵，然而某个深夜，当露西娅又一次在供桌上睡着，口水浸湿了小说扉页时，一道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炸响。
“这本我看完了，续集呢？”
露西娅惊醒，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她眯起眼睛，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在扭曲变形，伸出无数细长的触手，其中一条卷着她昨晚读的那本《光明圣女的禁忌之恋》。
“你……你是谁？”
“你的神灵。”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戏谑，”虽然你供奉的东西很离谱，但意外地合我胃口。对了，我叫斯莫利特，目前是你的信仰对象。”
露西娅花了整整三分钟才消化这个事实。她，一个连正经祈祷词都背不全的摆烂学生，居然真的获得了神启。而更离谱的是，这位神灵似乎比她还要不务正业。
“你是邪神？”她注意到对方提及名号时，空气中弥漫的咸腥气息，像是深海的压力骤然降临。
“神嫌魔厌的那种。”斯莫利特坦然承认，触手愉快地挥舞着，”其他家伙都在沉睡等神战，我觉得无聊，先醒了。本来打算混日子，但你给我看的这个——”它抖了抖那本小说，”讨厌鬼一号光明神和讨厌鬼二号黑暗神同时爱上丰收圣女，结果被混沌之神NTR？写得真扯，混沌之神明明是我嘛。”
沉默。漫长的沉默。
斯莫利特的触手突然僵住，然后疯狂舞动：”等等！趁祂们还没醒，我得搞个大的！信徒，你有纸笔吗？我有个绝妙的计划！”
从那以后，露西娅的生活彻底偏离了正轨。她依然逃课，依然在看小说，但现在她看的是斯莫利特亲笔撰写的《诸神黄昏：复仇篇》大纲。那位邪神白天窝在她的影子里补觉，晚上就亢奋地构思如何给未来的同僚们挖坑。
“你要我同时向三位神灵祈祷？”某个月光惨白的夜晚，露西娅确认道。
“光明、黑暗、丰收，这三个家伙最容易被感情冲昏头脑。”斯莫利特的笑声在她脑海中回荡，”你按我说的做，保证让他们以为你是天选之女。”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们就会为了抢你打起来啊！”斯莫利特兴奋地拍打触手，”而我，作为你最忠实的后台，会在关键时刻给你开挂。等他们反应过来，你已经是大祭司了，哈哈哈哈！”
这个计划疯狂得令人窒息，却也莫名地令人心动。露西娅想起院长说的”才艺和财力”，想起同学们鄙夷的目光，想起自己漏雨的神殿和二手小说。去他的吧，她想，既然要摆烂，不如摆个大的。
于是帝国历史上最荒诞的一幕上演了。一个连基础祷词都念不利索的学生，开始向三位互相敌对的神灵同时祈祷。她的方法简单粗暴：把斯莫利特教的话术分别包装，早上对光明神哭诉黑暗势力的压迫，中午向黑暗神抱怨光明的虚伪，晚上又给丰收之神讲述大地的贫瘠与渴望。
按理说这种墙头草行为早该遭到神罚，但斯莫利特在她身上留下了混沌的印记，扭曲了因果的流向。三位神灵接收到的”祈祷”，都被微妙地修饰过，让它们误以为这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
第一年，露西娅获得了光明神的祝福，治愈术超越了所有同期生。第二年，黑暗神赐予她暗影步的能力，让她在实战演练中来无影去无踪。第三年，丰收之神的眷顾使她的祝福带有催发生机的奇效，连学院枯死的花园都在她经过时重新绽放。
质疑声从未停止。有人举报她信仰不纯，调查组来了三批，却在她的神殿里只找到成堆的小说和健身器材。斯莫利特早就教会她如何隐藏混沌的气息，那些搜查者看到的，只是一个有点古怪但确实虔诚的学生。
“她一定是在伪装！”嫉妒者叫嚣。
“也许吧。”老院长眯着眼睛，看着露西娅最新提交的毕业论文——《论神灵回应的多重可能性：以交叉祈祷法为例》，”但她的祈祷成功率确实是99%，数据不会说谎。”
毕业那年，边境爆发邪物入侵。旧帝国时期被封印的怪物从深渊涌出，正规军节节败退。露西娅主动请缨前往前线，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她同时施展了三种神术：光明的净化、黑暗的吞噬、丰收的禁锢。三种本应互相排斥的力量在她手中完美融合，化作一道撕裂苍穹的光柱。
那是混沌的力量。斯莫利特终于等到了舞台，通过露西娅的身体，祂向这个世界宣告了自己的苏醒。但没有人察觉，所有人都以为这是神迹，是三位神灵共同降下的奇迹。
战争结束后，露西娅的名字传遍两座大陆。她拒绝建立专属神殿，声称自己只是诸神的仆人；她推辞了贵族的联姻提议，说要把一生献给信仰。这些姿态让她更加受人敬仰，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个深夜，当她褪去华美的祭袍，那个懒洋洋的声音都会在耳边响起。
“今天光明神那个蠢货又给我传讯了，问我要不要把你让给他。”斯莫利特打着哈欠，”我说门都没有，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我看着你从小姑娘长成现在这副心机深沉的样子，容易吗我？”
露西娅对着镜子摘下戒指。三枚宝石在月光下流转着不同的光泽，分别是三位神灵的馈赠。她的手指上还有第四道痕迹，那是斯莫利特的印记，隐形却灼热。
“你当初说，等他们打起来就告诉我真相。”她轻声说。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斯莫利特的触手从影子里探出，帮她解开繁复的发辫，”现在你是大祭司了，说出来多影响形象。而且——”它突然收紧，”你不会真的被那三个蠢货感动了吧？”
露西娅没有回答。她望向窗外，祭坛的方向灯火通明，信徒们正在准备明天的晨祷。她是他们的灯塔，是传奇，是守护两大陆的英雄。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一个穷学生买不起金像，只能在供桌上堆放二手小说的无奈之举。
“我是你最忠实的信徒。”她终于开口，嘴角微微上扬，”对吧？”
斯莫利特的触手僵住了。它在这个人类身上感受到了某种陌生的情绪，像是调侃，又像是别的什么。深海中诞生的邪神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或许才是被算计的那个。
但祂很快放松下来。无所谓了，反正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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