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都的雪总是来得格外早。
温瑜站在陈王宫的回廊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覆盖了汉白玉的台阶。三年前她从洛都逃出时，也是这样的雪天。只是那时候她还有温氏女的身份，有未过门的婚约，有复仇的念想。
如今温氏早已化为灰烬，未婚夫成了陈王，而她——不过是陈王献给北魏的一件礼物。
铁骑踏破陈王宫门的时候，温瑜正在铜镜前梳妆。宫人们四散奔逃，尖叫的声音透过窗棂传来。她没有动，只是将手中的玉梳缓缓放下。
殿门被人推开，带进一阵凛冽的寒风。
萧厉在她的面前停住脚步，玄色大氅上落满了雪花。他手里握着长剑，剑尖还在往下滴血。那张脸不再是记忆中粗鄙市侩的模样，棱角分明，眼窝深邃，周身萦绕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温瑜。”他开口，声音低哑。
温瑜抬眸看他，目光平静得仿佛只是看着一个陌生人。”魏君驾临，有失远迎。”
萧厉没有说话，只是用剑尖挑起她的下颚，迫使她抬起头来。剑身冰凉，贴着肌肤，能感受到上面未干的血迹。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移至唇畔，最后定格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上。
“你嫁了个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的怒意。
温瑜没有躲开他的剑锋，甚至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陈王温润如玉，文采斐然，总比当年那个赌坊打手强上百倍。”
萧厉的眼底骤然翻滚起猩红的光。他一把扯下大氅，扔在地上，俯身将她禁锢在梳妆台前。铜镜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她的嫁衣如火，他的战袍如墨。
“梁国，我替你复了。”他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声音艰涩，”温氏的仇，我替你报了。你要兵，我给你兵。你要权，我给你权。温瑜，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选你？”温瑜接过他的话，声音轻飘飘的，”因为你是个地痞，是个赌坊打手，是个生父不详的杂种。萧厉，你以为你穿上龙袍就是皇帝了？”
萧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温瑜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当年我说我要兵要权，你没有。我只能去求陈王。现在你有了，你来问我嫁不嫁你。萧厉，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在原地等你？”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很久，萧厉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癫狂。他从怀中掏出一条金链，链身很细，却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将金链扣在温瑜的颈间，镂刻的纹路贴合着肌肤，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
“当年你说你厌我粗鄙，烦我自恃清高。”他的手掌贴上她的后颈，将她拉向自己，额头相抵，呼吸交缠，”我花了三年时间，从地痞变成魏君，从泥腿子变成天下之主。温瑜，你说你不要等，那好——”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颈间的金链，眼底是近乎绝望的执念：”我把你锁起来。我让你哪儿都去不了。”
温瑜终于变了脸色。
“萧厉！”
“叫朕魏君。”他咬住她的耳垂，声音含混，”或者，叫朕的名字。就像当年在那个破庙里，你被追兵所伤，疼得睡不着觉的时候那样。”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南下的第六百里路。温瑜的脚底磨出了血，伤口溃烂，高烧不退。萧厉背着她在雨夜里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终于找到一个破庙避雨。他烧了一锅热水，笨拙地为她清理伤口，又撕下自己的衣袍包扎。
“疼吗？”他问。
“废话。”温瑜虚弱地骂他。
他便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你这个人，都快没气儿了，嘴还这么毒。”
后来她退烧醒来，发现他守在火堆边，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握着那把杀过人的匕首。火光映在他脸上，褪去了白日里的狠厉乖张，显出几分少年人的稚气来。
那时候她想，这个人，怎么就生得这么难看呢。
“萧厉。”她忽然开口。
他浑身一震，抬起头来，眼底带着难以置信的光。
温瑜看着他，眸色平静又残忍：”我说过，我要兵，要权。你有么？”
“现在有了。”他的声音发颤，”梁国的兵，陈国的兵，北魏的兵，都是你的。温氏的仇人，我一个一个杀给你看。温瑜，我什么都有了你——”
“那我就嫁你。”
萧厉愣住了。
温瑜伸手抚上他的面颊，指尖感受着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痕迹：”我说过，我厌你粗鄙，烦你自恃清高。可我也说过，你被打断了骨头，也要背我在雨夜里出逃，舍命护我六百里去南陈。萧厉，当年我去找陈王，不是因为我爱你，是因为我没办法。”
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可你不一样。你是唯一一个，无论我怎么骂你、羞辱你、赶你走，都会回来的人。”
萧厉忽然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的下颚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温瑜，你故意的。你知道我说不过你。”
“我知道。”温瑜靠在他怀里，唇边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所以你以后也说不过我。”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陈王宫。铜镜中倒映出相拥的两人，烛光摇曳，金链在温瑜的颈间泛着柔和的光。
这北魏的天下，这温氏的仇怨，这三年的恩怨纠葛，似乎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然而温瑜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另一个开始。
萧厉的怀抱很暖，可他的帝座之下，不知还有多少暗流涌动。她的仇报了，可失去的温氏，永远回不来了。命运给予她的，从来不是坦途，而是另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逃命的温氏女。而他，也不再是那个在地痞堆里打滚的少年。
他们会并肩走下去，不管是通向更高的权力，还是更深的深渊。
就像那夜雨幕中的六百里奔袭，就像那无数次刀尖上的舔血——他们，早已是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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