鳏夫十六年
元光帝三年的初冬,寒风裹挟着碎雪,穿过层层宫阙,在琉璃瓦上发出呜咽般的呜鸣。
裴稚陵躺在产榻上,汗水浸透了身下的锦褥,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反复拉扯。已经有整整一天一夜了,腹中的孩子却始终不肯落地,仿佛执意要耗尽她最后一丝气力。
她的眼前浮现出入宫十四年的种种画面。初入王府时年仅十五,彼时的即墨浔还是先帝膝下不受宠爱的皇子,而她不过是将门嫡女,因缘际会成为他的第一个女人。后来他登上九五至尊,后宫新人如流水般涌入,她便从娇宠正妻变成了谨小慎微的妃嫔。
她不是没有争过。
她曾想着,得不到他的心,得到那凤位也好。为此她百般贤惠,处处体贴,将满身的棱角都磨平了。可当她小心翼翼提起皇后二字时,即墨浔只是淡眼瞥过,嗓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稚陵,你向来体贴朕,今日怎么如此不懂事?”
只因她的父兄战死沙场,裴家再无男丁可执掌兵权。一个没有娘家支持的妃嫔,如何能做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那个夜晚,她躺在空寂的寝宫里,泪水浸湿了整片枕头。
后来她做了一个梦。梦中即墨浔会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万般温柔,忧她所忧,喜她所喜,视若珍宝。她梦见他亲手将那凤冠霞帔捧到小姑娘面前,如同施舍一件稀松平常的物件。
梦醒之后,她哭了很久。原来她百般求不得的东西,对另一个女子而言,竟是唾手可得。
此刻,生产带来的剧痛让她几乎要咬碎银牙。恍惚间,她似乎听见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听见。意识如坠入无边深渊,最后的念头是——
罢了,这一世,她倦了。
忘川河畔,彼岸花开得正盛,红得像燃烧的火焰。

裴稚陵接过孟婆手中的碗,神色平静如水。这汤闻着有股苦涩的香气,她想也不想,仰头便饮尽了最后一滴。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吼声,是即墨浔的声音。他疯了一般挣脱鬼差的钳制,声线沙哑得几乎变了调:“稚陵!你不能喝!求你——”
她没有回头。
这一世淡似流水,微微苦涩,令她毫无眷恋。喝过这碗汤,前尘往事便如云烟消散,来世再见,便是不相识的路人。
河对岸,即墨浔跪在忘川河畔,双拳紧握,指节泛白。他眼睁睁看着她饮下孟婆汤,看着她的身影在迷雾中渐渐消散,眼眶赤红如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一年,他二十岁,失去了此生唯一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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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光帝三年,帝遣散后宫,独居深宫,不再立后。
朝臣们起初以为这只是帝妃情深,待帝妃丧期一过,自会另择新人。可一年又一年过去,龙椅之侧的位置始终空悬。御史上书劝谏,被帝留中不发;太后亲自出面说项,帝只是沉默以对,翌日便称病不朝。
岁月流转,春秋更迭。
元光十九年,太子即墨煌已满十六岁,容仪英秀,颇有乃父之风。朝野上下心照不宣,这后位,怕是要留给太子妃了。
长公主受人所托,在宫中办了场赏花宴,软磨硬泡终于说动皇弟带上太子赴宴。园中百花争艳,仕女如云,长公主却无心赏景,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御座之侧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薛首辅家的千金,年方十六,听说已与太尉公子订了亲。少女正值豆蔻,眉眼之间却带着几分恍惚,仿佛藏着不为人知的心事。
长公主正欲开口询问,却见御座上的帝王神情有异。
即墨浔贯来冷峻如霜的眉眼,在看见那姑娘的一瞬,竟如冰雪崩松般碎裂开来。他猛地站起身,脚步踉跄,几乎是失控般朝那姑娘走去。
“稚陵。”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了十九年的思念与痛楚,如同一把锈钝的刀,缓缓划过心口。
薛稚陵愣住了。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位年轻的帝王,可他那双眼睛里的悲恸与深情,却让她没来由地心悸,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曾有一个人也曾这样注视过她。
“母后。”
太子即墨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三分困惑七分担忧。父皇这是怎么了?为何对着一个陌生姑娘唤她母后?
薛稚陵听不懂这声呼唤代表什么。她只知道眼前这威仪赫赫的帝王眼眶竟泛了红,而她的心,也不知为何跟着隐隐作痛。
忘川河畔的记忆早已消散在轮回之中,可灵魂深处某个角落,却始终残留着一道模糊的印记。
那是十六年的思念,是永失所爱的痛楚,是轮回也洗刷不掉的刻骨铭心。
她不记得他,他却记得她生生世世。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她从手中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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