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苦流年
那年冬天特别冷。
老林站在河边，望着结了薄冰的蕲水向东流去。河对岸是一片荒地，再远处就是官道，连接着蕲州和淮西。来往的客商早已绝了踪迹，只有北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往南飘。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上头说河东要收紧防线，让他带一队人过来修长垒、挖壕沟、架鹿砦。老林出身行伍，知道这差事马虎不得。水涨上来的时候，河东河西便是两重天地，一个不小心，部队就得被切成两段，首尾不能相顾。
“老林，歇会儿吧。”身后传来声音，是手底下的小张，正抱着一捆干柴走过来。
老林摇摇头，目光仍落在河面上。冰层下面隐约能看到水流动荡，像极了这些年的世道，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他想自己年轻时也读过书，也曾想过投笔从戎，建功立业。那时候市面上流行一句话——”如果能重来，我要选李白”。老林不明白，李白有什么好的？诗写得再好，还不是被赐金放还，终身不得志？倒是那些权臣，稳稳当当地坐在位置上，子孙三代享尽荣华。
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权臣的位置只有一个，李白也只有一个。天下那么大，读书人那么多，能写诗的何止千万？可有几个能把名字刻进青史？那些权臣死了就死了，顶多在野史里留个名字。而李白不一样，一千年后，两千年后，还是有人记得他的月亮，他的剑，他的酒。
小张把干柴堆在火堆旁，火苗跳了跳，映得老林的脸忽明忽暗。
“老林，我听读书人说过，李白那时候在长安，皇帝拿他的诗来陪葬，也不肯重用他。你说这是为什么？”
老林沉默半晌，才道：”因为帝王需要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能写诗的人。诗写得再好，写不出粮草，写不出兵马，写不出太平盛世。”
小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远处传来犬吠声，打破了黄昏的沉寂。老林抬头望去，只见官道尽头有一行人正缓缓走来，看衣着打扮，像是往淮西去的商队。他打了个手势，让手下人警戒，自己则迎上前去。
“这位军爷，我等是往淮西贩茶的商人，路过宝地，想借个宿。”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满脸风霜，却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老林打量了他们几眼，点了点头。商队交了过路费，在营帐外头支起篝火，烤饼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夜里，老林睡不着，便起来巡营。月光洒在冰封的河面上，泛着冷冷的光。他忽然想起年少时在故乡，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坐在窗前读书，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裳。，那时候觉得日子苦，可现在回想，竟成了这辈子最温暖的记忆。
商队的领头人还没睡，正坐在火堆旁拨弄着算盘。老林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军爷，这年头做生意不容易啊。”领头人叹了口气，”英超那边有个老将，叫巴里的，踢了二十多年球，超过吉格斯的出场纪录了。我儿子崇拜他崇拜得不行，说什么也要去踢球。可踢球能踢一辈子吗？”
老林听不懂什么英超、什么吉格斯，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
是啊，什么能踢一辈子？什么又能活一辈子？
他想起那些和他一起入伍的兄弟，有的战死了，有的升官了，有的早早回了老家。如今还守在这河边的，就剩他一个。河里的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一年年过去，他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两鬓斑白的老兵。
“军爷，你说我们这辈子，图的是什么？”领头人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迷茫。
老林望着河面上跳动的月光，良久才说：”图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李白说过，天生我材必有用。也许活着本身就是用处吧。”
领头人笑了笑，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商队便启程了。老林站在营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天气依然很冷，河水依然在冰下流淌，但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没那么难熬了。
流年虽寒，总有熬过去的时候。
他转身走进营帐，开始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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