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女
江南水乡的晨雾还未散尽，祝家院子里的鸡已经叫了三遍。
祝萱从稻草铺成的床铺上爬起来，摸了摸咕噜作响的肚子。六岁的丫头，瘦得像根柴火棍，头发枯黄，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轻手轻脚地跨过睡在身边的弟妹，推开那扇咯吱作响的木门，去灶台边帮娘生火。
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得她小脸通红。娘在一旁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头也不抬地说：”萱儿，今天去镇上的蒙学报名，你爹昨儿个又不知道野哪儿去了，学费的事……”
“娘，我知晓了。”祝萱打断娘的话，声音细细的，却带着一股倔强。
她知道家里的难处。爹是个不着调的，整日在外游逛，家里几亩薄田、几头猪羊，全靠娘和祖父祖母操持。哥哥姐姐比她大不了多少，弟妹又小，吃饭的嘴一张接一张，她的口粮向来是家里最少的。
但她更知道，另一个世界有人穿越而来，在这封建世道里硬生生地推行了三年义务教育。女子虽不能科举，却也能入学识字了。
这份幸运，像是黑夜里的一缕微光，偏偏照在了她祝萱身上。
祝萱七岁那年，正式入了蒙学。先生给她取学名，翻了半日字典，最终落笔——祝翾。
“翾者，小飞也。”先生抚着胡须说，”怒飞饥啸，翾不可当。这名字好，有志向。”
祝翾跪下来给先生磕头，心里却想着自家那几亩薄田和娘鬓边的白发。她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出身，她只是一只出生的燕雀，但燕雀也有想要飞的时候。
此后的岁月，于她而言，是漫长的跋涉。
白日里在学堂听课，夜晚在油灯下抄书练字。家里买不起纸墨，她便用树枝在沙地上写，用木炭在墙上画。冬日里手生了冻疮，握笔都握不稳，她就把冻疮挑破，继续写。
同窗们大多是镇上的商户之女 or 穷酸书生家的姑娘，她们不解为何祝家这个土里土气的丫头这般拼命。有人嘲笑她：”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读这么多书有什么用？”
祝翾不答，只是低头继续看书。
她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是啊，有什么用呢？女子不能科举，不能做官，读再多书也不过是绣花枕头。但每当这个念头升起，另一个声音便响起——
“倘若不读书，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嫁隔壁村的王二李三，生儿育女，一辈子困在灶台和炕头。”
“可我不想那样。”
也许读书的意义，仅仅是证明自己可以。也许求道的路，本就不需要终点来赋予意义。
时光如流水，倏忽而过。
祝翾十二岁那年，朝廷颁下旨意——女子亦可参与科举。
消息传遍天下时，祝翾正在田里帮娘干活。她愣住了，手里的锄头险些脱手。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滴落在黄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从六岁入蒙学，到如今十四岁，整整八年。她从一个被人嘲笑的黄毛丫头，长成了镇上都小有名气的才女。而今，命运的闸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
接下来的三年，祝翾愈发刻苦。白天帮家里干活，夜间挑灯夜读。家里没有书，她便借了抄，抄不起的便默写在脑子里。娘心疼她，让她歇歇，她只是笑笑，继续埋首于书本之中。
春闱入场那日，祝翾换上了唯一的干净衣裳，站在考场门口，深吸一口气。
考场里多了几许裙钗之影，这些都是和她一样的女子，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来搏一个前程。
三场考完，祝翾走出考场时，腿都在打颤。她不知道自己考得如何，她只知道，她已经拼尽全力。
放榜那日，人山人海。
祝翾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那张巨大的红榜。榜首两个大字——祝翾。
她成了历史上第一个名正言顺的女状元。
消息传回乡里，整个镇子都轰动了。祝家那几间破旧的茅屋前，挤满了前来道贺的人。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从前从未拿正眼瞧过她的乡绅。
祝翾跪在娘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娘，女儿做到了。”
娘抱着她，泪流满面，却说不出一个字。
那夜，祝翾独自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她想起那些孤独求学的岁月，想起那些质疑和嘲笑，想起无数个想要放弃的夜晚。
“我虽燕雀出身，亦有鸿鹄之志。”
这句话，她终于做到了。
寒门虽寒，却挡不住一颗想要飞翔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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