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蕲，景元三年。
旱灾席卷天下，蝗灾四起，哀鸿遍野。
赵牧醒来时，口中满是腥甜的味道。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焦黄的天地。土地龟裂，河流干涸，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他的肚子空空如也，饥肠辘辘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醒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赵牧转过头，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正盯着自己，男人的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那种光芒，赵牧太熟悉了——那是饿到极致的人看向食物的眼神。
他的心猛地一沉。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本是现代社会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加班到深夜后直接在工位上睡去。再睁眼，便来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附身在一个同样也叫赵牧的年轻人身上。这具身体原本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三天前流落到这个村庄，再也走不动了，倒在村口的破庙里。
“各位大哥，有话好说……”赵牧艰难地后退，后背却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破庙里挤着七八个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他们的眼神都一样，浑浊而疯狂，像是一群饿了太久的野兽。
“说什么？”为首的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以为我们想这样吗？去年大旱，颗粒无收。今年蝗虫过境，连草根都啃光了。我一家四口，已经死了三个。”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赵牧的心往下沉。他知道这个男人说的是实话。在这个时代，在这座被旱灾和蝗灾双重蹂躏的村庄里，人命贱如草芥。
“但人不能……”
“不能什么？”男人打断了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你知不知道，这破庙里原本有十二个人？这三天，已经有三个饿死了。剩下的，是活下来的人。”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团蜷缩的身影，那是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早已没有声息，但女人仍然机械地抱着，像是还没有接受这个事实。
赵牧胃里一阵翻涌。他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我们本来想等那三个人断气后再……”男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等不及了。”
赵牧的手悄悄摸向身侧。原主的货郎担子里，还藏着一把小刀。那是防身用的利器，也是他此刻唯一的依仗。
“各位乡亲，”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你们不能这样做。吃人，是要遭天谴的。”
“天谴？”男人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老天爷要是开眼，这旱灾蝗灾能来？你看看这地，你看看这天！它何时管过我们的死活？”
周围的人开始缓缓逼近。他们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长时间的饥饿已经让他们失去了理智，也失去了人性。
赵牧攥紧了小刀，指节发白。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经过什么磨砺，面对这种情况，本能地感到恐惧。但穿越而来，他不想就这么窝囊地死去。或者说，哪怕要死，他也要挣扎一番。
“等等！”他突然喊道。
众人顿了一下。
“你们有没有想过，”赵牧深吸一口气，”光吃我一个人，能撑多久？一个人，够几个人分？”
所有人沉默了。
赵牧继续说道：”我是外地人，对这附近不熟。但我清楚，再往南走三十里，有一条河。河边有芦苇，有鱼。”
“你骗我们！”有人喊道。
“我为什么要骗你们？”赵牧苦笑，”我要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你们现在吃了我，顶多撑过今天。但跟着我去找那条河，说不定还有活路。是继续做野兽，还是做一回人，你们自己选。”
破庙里静得可怕。
为首的男人盯着赵牧看了很久，久到赵牧以为他要扑上来。但最终，男人缓缓放下了举起的手。
“你带路。”他的声音嘶哑，”如果你敢骗我们……”
他没有说完，但赵牧明白他的意思。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蹒跚在官道上。
赵牧走在最前面，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心反而渐渐平静下来。死亡线上的挣扎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道，光是活着，就要拼尽全力。
他想起了这具身体的记忆。大蕲王朝，景元帝昏庸无道，奸臣当道，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来。连续两年的天灾，更是让这个本就腐朽的王朝雪上加霜。易子而食，析骸以爨，这些只存在于史书上的词汇，如今却成了活生生的现实。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句话突然浮现在赵牧脑海中。他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身后那群衣衫褴褛的难民——一共七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眼中依然带着警惕和怀疑，但更多的是麻木，是对命运的逆来顺受。
这样的眼神，赵牧在后世的那些纪录片里见过。那是末世之下，普通百姓的眼神。
但他不同。他来自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见识过太多起义、革命、改变命运的故事。他知道，当压迫到达极致，当活下去都成为一种奢侈时，反抗便成了唯一的出路。
“你们想不想吃饱饭？”他突然问道。
众人茫然地看着他。
“你们想不想让那些剥削你们的人，也尝尝饿肚子的滋味？”
仍然是一片沉默，但赵牧注意到，有几个人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芒。
“我没什么大的本事，”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但我可以带你们活下去。不是苟延残喘地活，而是挺直腰杆地活。”
他捡起地上一根枯枝，高高举起。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天下，明君坐得，昏君坐得，我为何坐不得？”
风吹过，卷起漫天黄沙。
七个人看着这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那火焰很小，很微弱，却像是黑暗中的一点火种，随时可能被风吹灭，却始终不曾熄灭。
为首的男人率先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随后，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赵牧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敌人还很强大，困难还会接踵而至。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旱灾蝗灾算什么？饥寒交迫算什么？人心险恶又算什么？
他既来之，则安之。这乱世，他既然来了，便要闯出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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