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雾气笼罩着太液池，烟波浩渺间，唯有几叶扁舟飘荡其上。
沈幼宜倚在船舷边，脑中一片混沌。她记得入宫前的种种盘算，记得太子许下的山盟海誓，却唯独不记得这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的丈夫应当是太子，应当是那个许她共赏河山的储君，可如今她一睁眼，入目的却是九龙金纹的寝帐，听见的是内侍尖细的请安声。
“贵妃娘娘，陛下请您移步承欢殿。”
她望着铜镜中陌生的脸庞，愣住了。那是一张过分美艳的面孔，眉眼间尽是妩媚之意，却偏偏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狡黠。宫人们说她是卫兰蓁，是镇国公府的嫡女，入宫不过两年便荣冠六宫。可她分明是沈幼宜，分明只是为了攀附太子才费尽心机。
“你说什么？朕是谁？”
承欢殿内，元朔帝负手而立，龙袍加身更衬得他英武逼人。沈幼宜抬起头，神色茫然又带着几分好奇，仔仔细细地将他打量了一番。
“你是……皇帝？”
元朔帝的目光暗了暗，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他缓步走近，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颌，迫她与自己对视。
“贵妃今日倒是清白得紧，连朕都不认识了。”
沈幼宜心中惶恐，她确实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她只记得太子，记得那些海誓山盟，却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成了贵妃，更不记得这位天子与她有何渊源。
“妾……妾有病，记不清了。”她颤声道。
元朔帝松开手，神情晦涩难辨。他转身走向窗边，沉默了许久，才幽幽开口：”无妨。”
沈幼宜不明白他这二字是何意思，只是隐约觉得其中藏着无尽的意味。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沈幼宜渐渐从宫人的闲言碎语中拼凑出了自己的”过去”。原来这五年里，她并非什么镇国公府的嫡女，而是一个出身低微的商户之女。她大胆包天，竟对天子用药，爬上御榻，诉说倾慕之情。元朔帝力排众议，将她纳入后宫，宠爱备至。
可更让她震惊的是，太子竟与她有过私情。
“太子殿下对娘娘情根深种，当年娘娘在东宫小住时，二人便已暗生情愫。”年迈的教养嬷嬷压低声音，话语中尽是唏嘘，”只可惜娘娘后来入了宫，太子殿下便疯魔了一般，整日念叨着娘娘。”
沈幼宜听罢，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想起太子许下的诺言，想起那些耳鬓厮磨的夜晚，可无论她如何努力回想，也记不起太子究竟生得何等模样。
这日，元朔帝忽然摆驾太液池。
沈幼宜站在池边，只见轻舟之上落红满舟，残荷败叶间漂浮着片片花瓣。元朔帝伸手拈起一瓣红莲，斜斜插入她的鬓发，随即俯身在她颊侧落下一吻。
“贵妃可记得此处？”
沈幼宜茫然摇头。
元朔帝笑了笑，笑容里却透着几分阴郁：”贵妃与太子私会之处，朕记得清清楚楚。”
她心中一凛，终于明白过来。元朔帝什么都知道了，知道她与太子有过私情，知道她的那些甜言蜜语或许只是为了攀附权贵。他没有将她打入冷宫，反而日日相伴，可那目光中的审视与占有，却让她不寒而栗。
“妾真的半分也不记得这里了。”她眼泪汪汪，声音娇柔无助。
元朔帝伸手抚过她的脸颊，动作轻柔，语气却冷淡如冰：”忘了便忘了，一辈子记不起来旁人，才是最好。”
沈幼宜打了个寒颤。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忆或许并非什么坏事。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在这偌大的后宫里，她什么都不记得，便什么都不用背负。
可那些被她遗忘的人和事，真的会就这样消失吗？
她不知道答案。
太液池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一池秋水。她望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感到一阵恍惚。那倒影既熟悉又陌生，仿佛承载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一个是处心积虑攀附权贵的沈幼宜，一个是不知廉耻魅惑君王的卫兰蓁。
而她，站在这两个身份的交界处，茫然无措。
元朔帝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从今往后，贵妃只需记得朕一人便好。”
沈幼宜靠在他怀里，心中百味杂陈。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更不知道这份”失忆”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
她只知道，往后的路，怕是不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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