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芳华
洛阳的暮色总是来得格外迟缓。
城墙之上，残阳如血，将士们的甲胄被染成一片暗红。司马昭站在高处，目光越过层层宫阙，落在远方那座巍峨的明帝陵上。陵墓的主人已经长眠地下十年，而这座城池的权力，却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正从他曹氏宗亲的手中一点点滑落。
“将军，该用膳了。”身后传来随从的声音。
司马昭没有回头。他听着城下街道上喧嚣的人声，听着远处酒肆里传出的丝竹之音，嘴角微微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些声音里，藏着多少人的命运，又藏着多少人的野心？他不想去数，也数不清。
三年前，他的父亲司马懿在洛阳发动了那场改变一切的政变。那个雨夜，高平陵内外杀声震天，曹爽集团的党羽们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身首异处。从那一刻起，曹魏的天下就已经不再姓曹了。只是这层窗户纸，还没有被人敢于捅破而已。
司马昭想起前日里朝堂上的情形。小皇帝曹奂坐在龙椅之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带着几分惶恐，几分不安。当他提议要封赏平定淮南叛乱的将士时，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反对。那一刻，司马昭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并非嗜杀之人。从前在父亲麾下效力时，他也曾有过金戈铁马的豪情，也曾想过在战场上建功立业，马革裹尸。可命运偏偏将他推到了这个位置，推到了这个风口浪尖之上。天下人都在看着他，等着他迈出那一步。他们说司马氏有篡逆之心，可谁又真正明白，这一步迈出去，便是万劫不复？
“父亲……”司马昭喃喃自语，声音消散在黄昏的风中。
他想起司马懿临终前的那个夜晚。烛火摇曳，父亲躺在病榻之上，那双曾经锐利无比的眼睛已经浑浊无光。他拉着司马昭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我们司马家……已经没有了退路。你大哥性子刚烈，不懂迂回之道。日后这天下……就靠你了。”
那番话像一道枷锁，牢牢地套在了司马昭的颈项之上。从那一天起，他便知道自己再无选择的余地。往前走，是万丈深渊；往后退，同样是粉身碎骨。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一条单行道。
夜色渐渐笼罩了洛阳城。
城东的一处酒肆里，几位身着布衣的文人正围坐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他们的话语虽然压得很低，但偶尔飘入耳中的几个字眼，却让周围的客人纷纷侧目。
“听说了吗？司马昭又要封赏了，这次据说要封晋公……”
“晋公？当年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也不过才封了魏公……”
“噤声！你不要命了！”旁边一人急忙制止道。
酒肆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这几个文人面面相觑，最终只是默默地饮尽了杯中的酒，各自散去。他们知道，在这个敏感的时期，任何一句不当的言论都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司马氏的爪牙无处不在，而那些刀斧手，正等着有人撞上他们的刀口。
与此同时，在洛阳城外的某处隐秘宅院中，一场密谋正在进行。
院落深处的一间屋子里，烛火昏暗。几个人影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情。
“不能再等了。”为首的中年人压低声音说道，”再这样下去，我大魏的江山就要改姓司马了。”
“可我们能做什么？”旁边一人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如今朝中上下，哪个不是司马氏的人？我们手中无兵无权，如何与司马昭抗衡？”
“总要想办法的。”为首者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即便不成，也要让天下人知道，这世上还有忠于曹魏之人。”
他们的话语声越来越低，最终完全湮灭在夜色之中。这些人或许不知道，他们的一言一行早就被人盯上了；他们更不知道，在这洛阳城的各个角落，像他们这样的密谋者还有多少。
有人说，这是一场早已注定的结局。从曹丕篡汉的那一刻起，这天下便已经失去了正统；从曹爽在高平陵之变中束手就擒的那一刻起，曹魏的覆灭便进入了倒计时。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任何想要阻挡它的人，都会被碾得粉碎。
可司马昭站在城头，望着这座庞大而沉默的城市，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快意。他知道，等着他的还有更艰难的战斗。淮南还有反复叛乱的军队，蜀汉还有姜维在边境虎视眈眈，而那遥远的东吴，也正等着他露出破绽。
更重要的是，他的头顶上始终悬着那把名为”名义”的利剑。只要天子还在，只要那面象征着正统的旗帜还在，他就永远是那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而不是名正言顺的天下之主。
这就是三国后期的天下大势。统一的晨曦看似就在眼前，可在那晨曦之下，暗藏的阴霾却足以吞噬一切。曹魏的大权正在被日渐架空，人人都能猜到司马氏之心，可谁又能猜透这天下最终的走向？
夜深了，洛阳城的灯火渐渐稀疏。司马昭终于转身走下了城头，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就像他即将走上的那条道路一样，充满了未知，充满了凶险，也充满了诱惑。
而那扇通往权力巅峰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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