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深处,腐臭与潮湿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每一间牢房。
杨战是天牢最年轻的牢头,也是最不走运的那一个。老牢头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小子,这天牢里关的人,个个都是人精。你记住三件事——少说话,多做事,别逞能。”杨战当时拍着胸脯保证得响亮,结果第三天就把老牢头的叮嘱忘得干干净净。
那天深夜,他举着油灯巡查牢房,走到最深处那间从未有人问津的死牢时,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声响。
牢里关着的是个女人。
这是杨战始料未及的。天牢关押的多是朝廷重犯、江洋大盗,偶尔也有几个不通人情的酸腐文人被扔进来充数。但一个女人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还是头一遭。
“你是谁?”杨战举着油灯照向角落,试图看清那团黑影的真面目。
女人缓缓抬起头,乱发如枯草般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亮得吓人,在昏暗的牢房里泛着幽光,像某种夜行的猛兽。
“我问你话呢。”杨战皱眉,”犯了什么事进来的?”
女人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戏谑:”他们说,我骂了当今世上最不该骂的人。”
杨战来了兴趣,在牢门前蹲下身:”骂了谁?”
“皇帝。”
杨战手一抖,油灯差点脱手。他上下打量着这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实在难以想象她哪来的胆子:”你骂皇帝什么?”
女人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疯癫,几分洒脱。她缓缓站起身,拨开脸上的乱发,露出一张苍白却五官精致的脸庞。杨战这才发现,这女人即便落魄至此,眉眼间仍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像蒙尘的珍珠,总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我骂他,”女人一字一顿,”不要碧莲。”
杨战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说不出话来。
要知道,”不要碧莲”这四个字可是市井间最粗俗的骂人话,意思是让人没脸没皮、恬不知耻。拿这话骂皇帝,放眼整个天下,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你……”杨战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真是个疯子。”
“疯子?”女人歪着头看他,忽然眨了眨眼,”这世道,正常的反而是疯子,疯了的才算正常。你说是不是,牢头大人?”
杨战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站起身悻悻离去。走出很远,他仍能听见身后传来的笑声,那笑声在狭窄的廊道里回荡,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后背。
从那以后,杨战每隔三五日便会来这间牢房转转。起初是例行公事,后来却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那女人总是很安静,不吵不闹,像一尊雕塑般蜷缩在角落。偶尔杨战举着油灯经过,她会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碧莲。”杨战忽然开口。
女人愣了愣:”什么?”
“我给你取了个名字,”杨战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解释,”老叫你’那个女人’太麻烦,就叫碧莲吧。你不是说他们说你不要碧莲吗?那我偏要叫你碧莲。”
女人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笑了很久,久到杨战以为她要笑断气,才终于停下来,用袖子擦着眼角说道:”有趣,有趣。这天牢里关了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敢给我取名字的人。”
“那你就是答应了?”
“答应,为什么不答应?”女人撑着墙站起身,乱发间露出的眼睛亮得惊人,”碧莲,好名字。从今以后,我就叫碧莲了。”
杨战转身离去,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这暗无天日的天牢里,似乎因为这个疯女人的存在,而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活气。
后来杨战才从老卒们的闲言碎语中拼凑出碧莲的来历。
她曾是江南某座小城里的教书先生之女,自幼聪慧过人,十四岁便能诗善画,被誉为当地第一才女。后来朝廷选秀,她被地方官员当作礼物送入宫中。据说她在宫里待了不到三个月,便因为”言行无状、冲撞圣驾”被投入天牢,再无音讯。
有人说是她恃才傲物得罪了权贵,有人说她宁死不从皇帝而遭迫害,还有人干脆编造了一套红颜薄命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见过一般。
杨战听过许多版本,没有一个能和他认识的那个碧莲对上号。
在他印象里,碧莲是个奇怪的女人。她会在他值夜班时讲一些不着边际的奇闻轶事,会用捡来的碎瓦片在墙上写写画画,会在雨夜轻声哼唱一些杨战从未听过的小曲。她偶尔清醒,偶尔疯癫,清醒时像饱读诗书的才女,疯癫时又像不谙世事的孩童。
“你恨吗?”有一次杨战忍不住问她。
碧莲正用碎瓦片在墙上画着一朵莲花,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恨谁?恨皇帝?恨那些把我送进来的人?还是恨这个世道?”
“都恨。”
碧莲摇摇头,继续低头作画:”不恨。恨一个人太累,恨一群人更累。恨来恨去,最后恨的只会是自己。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怨恨上,不如想想明天吃什么。”
杨战看着她在墙上画完最后一笔,那是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在昏暗的牢房里倔强地绽放着。
“你画得真好。”
“那是自然,”碧莲得意地昂起头,”我十四岁的时候,这城里的达官显贵挤破头求我一幅画,我还不乐意给呢。”
“那你为什么会被关进来?”
碧莲沉默了片刻,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因为我不该说的话说得太多,该说的话却一句没说。”
杨战没有追问。他隐隐感觉到,碧莲身上藏着许多秘密,这些秘密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在这暗无天日的天牢里,能有一个人陪他说说话,已是难得的造化。
天牢外的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覆盖了整个京城,也覆盖了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杨战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想起碧莲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道就像这场雪,看着洁白无瑕,落在地上却脏得很快。”
他转身看向天牢深处,那里有一盏孤灯仍在摇晃,灯下坐着一个正在画莲的女人。
“碧莲,”他低声喃喃,”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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