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汉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屋里传来婆娘撕心裂肺的喊叫，他手一抖，烟灰撒了满裤腿。
“生了！是个闺女！”
接生婆这一嗓子，惊得赵老汉直接从门槛上栽下来。他连滚带爬冲进屋，就看见血糊糊一团小肉球，正攥着拳头哇哇大哭。三个儿子五个孙子挤在门外，脑袋叠脑袋地往里瞧，活像一窝探头探脑的鹌鹑。
“闺女……真是闺女？”赵老汉哆嗦着伸出手，又缩回去，在裤腿上擦了三遍才敢碰那皱巴巴的小脸。他婆娘四十岁上怀的这一胎，村里都说准是个带把的，谁成想竟是个女娃。
赵家三代单传，到了赵老汉这辈，连着生下三个愣头青儿子，又添了五个虎头虎脑的孙子，眼瞅着就要绝后。如今老蚌生珠，竟得了个娇滴滴的闺女，赵老汉当场就给祖宗牌位磕了九个响头，额头肿起老高一块。
“叫小宝，赵小宝。”他抹着老泪，”咱老赵家的金疙瘩，宝中之宝。”
三个哥哥争着抱妹妹，五个侄子排排站，轮流伸出黑黢黢的手指戳她脸蛋。赵小宝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粉嫩的牙床子。
然而变故就在眨眼间。
赵大嫂刚把孩子裹进襁褓，怀里倏然一空。襁褓瘪下去，只剩一团温热的空气。满屋子人僵在原地，赵老汉的旱烟袋”啪嗒”掉在地上。
“娃呢？！”
鸡飞狗跳中，赵小宝又凭空出现了，正躺在炕角冲他们乐，手里还攥着颗红彤彤的野果子，汁水染了满脸。
老赵家吓傻了。
自那以后，怪事便一桩接一桩。
开春去镇上赶集，赵小宝走半道闹肚子，赵老二扛着她在野地里挖坑。小娃子蹲坑的功夫，赵老二闲着无聊刨土玩，铁锹尖”叮”一声撞上硬物——挖出来竟是五两碎银，裹着泥还泛着光。
进山采蘑菇，赵小宝随手揪了根狗尾巴草晃悠。草根带出泥土，底下赫然连着根胖嘟嘟的人参，须子完整得像个小人儿。药铺掌柜眼珠子瞪得溜圆，出价三十两银子。
最奇的是那年大旱，村里井都枯了，赵小宝偏偏指着自家后院那口破井要水喝。赵老大将信将疑打了桶水上来，清凌凌的能照见人影。后来才知，全村就这一口井没干。
赵小宝等于银子，等于福气，等于老赵家的命根子。
村里人背地里嚼舌根，说赵家祖坟冒青烟，也有人说那女娃是狐仙转世。赵老汉听了只嘿嘿笑，往祖宗牌位前供的馒头又添了两个。是不是神仙他不知道，反正自打有了小宝，家里顿顿能见荤腥，三个儿子的婚事有着落了，五个孙子也长得敦实。
转眼赵小宝五岁了。
那日春光大好，赵老大把她扛在肩头骑马马。小娃子笑声如银铃，两条小短腿乱蹬，忽然凑近大哥耳边嘀咕：”快跑呀大哥，举大刀的官官来抓壮丁啦！”
赵老大脚下一绊，差点栽进沟里。
“啥？”
“哈哈哈打仗啦！好多血，好吓人！”赵小宝拍着手笑，仿佛在说今日天气真好。
当夜赵老汉召集全家，把闺女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三个儿子面面相觑，赵老三挠着头嘟囔：”爹，娃儿胡说的吧……”
话没说完，窗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村里逃回来的货郎带来消息：北边真的乱了，叛军破了三座城，官府正在沿途抓丁充军。
老赵家连夜收拾细软。
赵小宝的预言却还没完。
“堤坝塌啦！要淹死人啦！”她坐在门槛上数蚂蚁，忽然抬头喊道。三日后，百里外的青州大坝决堤，洪水漫了十几个村子。
“地干干，不下雨，没有粮食吃啦！”她抱着饭碗发愁。来年开春，大旱席卷三州，庄稼枯死在地里，米价一日三涨。
最骇人的是那句：”家里房子塌啦，小宝要被砸到啦！”
赵老汉盯着自家住了四十年的土坯房，墙根那道裂缝还是他年轻时垒的。当夜全家搬去了祠堂暂住，次日清晨，轰隆一声巨响，老屋塌了半边，正是赵小宝往日睡的那间。
至此，再无人敢质疑。
赵小宝成了家里的风向标。她说往东，老赵家绝不往西；她说囤粮，粮仓三日就满；她说打铁器，赵老大的铁匠铺连夜开工。村里人笑他们魔怔，赵老汉只闷头干活，把闺女的话当圣旨供着。
逃荒的准备悄然开始。
先是银子。这些年赵小宝”捡”来的钱财，赵老汉一文没花，全换成金叶子缝进棉袄内衬。再是粮食，地窖挖了三层深，陈米新麦堆成小山，腌肉腊鱼挂满了房梁。赵老大打制的菜刀锄头装了整整两口木箱，赵老二跑遍了周边州县，绘出详细的路线图。
赵小宝七岁那年，瘟疫来了。
她提前半年就开始念叨：”烂脸脸，死人啦，要喝苦苦的水水。”赵老三原是郎中学徒，闻言翻遍医书，配出防疫的汤药方子。全家每日熬煮，连五个侄子都捏着鼻子灌下去。后来瘟疫横行，老赵家上下十一口，竟无一人染病。
村里人这才觉出不对，纷纷上门求问。赵老汉把闺女藏进地窖，对外只说孩子病了。夜里他摸着赵小宝的头顶叹气：”宝啊，咱还得走多远？”
赵小宝咬着糖葫芦，含混道：”走到有花花的地方，有大河，有高高的山。”她比划着，”还要好久好久，两年呢。”
两年。
赵老汉把这话刻进心里。他变卖了田产，换了四头健壮的骡子，又在山里寻了处隐蔽的洞穴，囤积了够吃三年的干粮。赵老大娶了媳妇，赵老二定了亲，连五个侄子都开始学骑马射箭。
八岁的赵小宝越发沉静。她不再咯咯笑着预言灾祸，常常望着北方发呆，乌黑的眼瞳里盛着与年龄不符的忧虑。某夜她忽然惊醒，光着脚跑到爹娘房里：”地动了，房子摇，要跑，往平地跑！”
三个月后，京师大地震，皇城墙塌了半截。
逃荒的日子终于来了。
那日天还未亮，赵老汉便套好了骡车。四辆车，十二口人，赵小宝被裹在最中间的棉被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村口聚集了不少乡亲，有人哭骂，有人哀求，都想跟着老赵家走。
赵老汉狠下心，扬鞭催动骡子。
“赵叔！带上我家娃吧！”
“老赵！看在同村二十年的份上！”
赵小宝忽然从棉被里钻出来，脆生生喊道：”往西走！别过河！河里有坏人！”她指向东方，”那边不能去，会死好多人！”
人群骚动片刻，终究四散奔逃。老赵家的车队碾过晨霜，向着西南方向缓缓移动。赵小宝趴在车窗上，看着熟悉的村落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扑扑的点。
“宝啊，还要多久？”赵老大问。
“三年。”赵小宝数着手指头，”三年就能到花花的地方啦。”
车队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赵老汉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烟尘滚滚，隐约传来哭喊与马蹄声。他握紧缰绳，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夜晚，那个凭空消失又出现的女娃，那颗染着汁水的野果。
或许真是仙女下凡吧。
他想，管他呢，反正是他赵家的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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