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小说家》TXT全集下载免费下载
咸阳城的秋雨下了整整三日，青石板路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城东的老槐树下，一个身着灰布长衫的年轻人正蜷缩在茶棚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目光却越过雨幕，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
他叫苏墨，是个写小说的。
在这个诸子百家争鸣的年代，纵横家凭一张嘴搅动天下风云，儒家弟子背着书箱周游列国，墨家巨子率领门徒行侠仗义，农家弟子在田间地头传唱着地泽二十四的节气歌。而他，只是一个靠卖文为生的寒门书生，在咸阳城的市井间艰难求存。
茶棚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见他坐了半日只点了一碗粗茶，便忍不住过来搭话：”公子又是来写那些故事的？”
苏墨抬起头，露出一个略显窘迫的笑容：”正是。近日新写了一篇《荆轲刺秦》，想寻个书肆刊刻。”
妇人撇了撇嘴：”写那些有什么用？如今这年头，有本事的人都去投奔各家学派了。你瞧瞧对面那家客栈，昨日刚住进去一队儒生，说是要去稷下学宫论道。你再瞧瞧北街那处宅子，住着个从鬼谷来的年轻人，听说连相国大人都要亲自登门拜访。”
苏墨没有辩驳，只是低头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他当然知道这个时代属于谁。属于那些在朝堂上唇枪舌剑的纵横家，属于那些佩剑而行、以武犯禁的墨家侠客，属于那些在战场上排兵布阵、其疾如风其徐如林的兵家将领。而小说家，不过是九流之末，连被正眼相看的资格都没有。
雨势渐小，苏墨收起竹简，将几枚铜钱压在碗底，起身走入湿漉漉的街巷。
咸阳城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早。夕阳从云层中漏下一缕微光，照在鳞次栉比的屋檐上，给那些青黑色的瓦片镀上一层温暖的色泽。苏墨穿过三条巷子，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脚步。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上书”博雅斋”三个字，是城里唯一愿意刊刻小说的书肆。
掌柜的是个老花眼的老者，接过他的竹简，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苏公子这篇，比上回强多了。”
“老先生过奖。”
“不过——”老者放下竹简，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这结局怕是要改。荆轲刺秦，岂能让他真的伤了秦王？”
苏墨沉默片刻：”可史实如此。”
“史实？”老者压低声音，”公子，这是咸阳城，不是邯郸，不是临淄。你在这里写秦王被刺，还想不想活了？”
苏墨攥紧了拳头。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在邯郸写的一篇《赵氏孤儿》，因为如实描写了晋国的宫廷阴谋，被当地豪强追杀，险些丧命。后来他辗转来到秦国，本以为法度森严之地至少能保全身家性命，却不想连一支笔都不得自由。
“我改。”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老者满意地点点头，从柜台下取出一串铜钱：”这是上个月的润笔，先拿着。对了，有个消息要告诉公子——宫里头来人了，说要见见写小说的人。”
苏墨愣住了。
第二日清晨，他被一辆青帷小车接入宫中。驾车的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一路上只说了三句话：上车、坐稳、到了。车辙碾过漫长的甬道，两侧是高得令人窒息的宫墙，墙头的野草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接见他的地方是一处偏殿，陈设简朴，唯有一案一席而已。案后坐着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身着玄色深衣，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看不出身份高低。
“你就是那个写《孟姜女》的人？”中年人开口问道。
苏墨伏地叩首：”正是草民。”
“那篇故事，王后读哭了。”中年人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说，从未想过一介民妇的悲欢，也能写得这般动人。”
苏墨不敢抬头。他知道王后在说什么——那篇故事里，他写了一个普通女子，丈夫被征去修长城，死于徭役，她千里寻夫，哭倒长城八百里。这在当世是大逆不道的文字，因为长城是秦国的命脉，是始皇帝的心血。
“寡人——”中年人顿了顿，”寡人也读了一遍。”
苏墨的脊背瞬间僵硬。寡人，这个自称在这个时代只有一个含义。
“你写’杞梁之妻，善哭其夫’，写’城为之崩’，写’情之至也’。”始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可知道，这城墙里埋着多少白骨？可知道这万里长城，挡着多少匈奴的铁骑？”
“草民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写？”
苏墨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来。他看见的是一个疲惫的中年人，眼角有细纹，鬓边有霜色，与传说中那个威加海内、焚书坑儒的暴君判若两人。
“因为草民写的是人。”他说，”不是长城，不是匈奴，不是天下大势。是一个妻子失去了丈夫，是一个母亲失去了儿子，是千万个家庭在乱世中的离散。陛下若要治罪，草民无话可说。但草民相信，百年之后，长城或许还在，或许已成废墟，但这篇故事，还会有人读，还会有人哭。”
殿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始皇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苍凉，几分玩味，还有几分苏墨看不懂的东西。
“好一个小说家。”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你知道纵横家如何说天下吗？他们说，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你知道儒家如何说天下吗？他们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知道兵家如何说天下吗？他们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那你小说家，如何说天下？”
苏墨想了想，答道：”草民不敢说天下。草民只说，天下之间，有一个人，在某年某月某日，做了某事，生了某念，流了某滴泪。后人读之，或笑或泣，然后知道，原来千百年前，有人与我一般。”
始皇帝久久不语。
最后，他挥了挥手：”去吧。你的故事，寡人准你继续写。但有一条——”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不许再写长城。”
苏墨叩首谢恩，退出殿外。秋风扑面，他才发觉后背早已湿透。
回到城中，已是暮色四合。他径直去了老槐树下，那个茶棚还在，妇人正在收摊。
“公子回来了？”妇人招呼道，”今日有个怪事——对面客栈那个儒生，读了你的《孟姜女》，竟躲在被窝里哭了一宿。还有北街那个鬼谷来的年轻人，托我问你，可否为他写一篇传记？”
苏墨笑了笑，在惯常的位置坐下。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贯天际，像是有人用墨笔在天幕上写就的长卷。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刀笔，在一片空白竹简上写下新的标题：《刺客列传》。
这一次，他要写一个名叫豫让的人。智伯之臣，为主报仇，漆身吞炭，三刺赵襄子而不成。世人皆说他是义士，他却要在故事里问一句：这义，究竟是谁的义？这仇，又究竟值不值得？
竹简上的字迹渐渐密集，如同无数萤火在黑暗中汇聚。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碎了这个时代的寂静。
在这个天下寥寥、苍生涂涂的乱世，有人以口舌为剑，有人以仁义为盾，有人以兼爱非攻为旗，有人以耕战为本。而他，只是一个写小说的人，用最卑微的笔墨，记录着那些被大历史遗忘的面孔。
他不知道这些文字能流传多久。也许十年，也许百年，也许在某个夜晚，会有一个同样孤独的人，在油灯下翻开泛黄的竹简，忽然与千年前某个灵魂相视而笑。
这就够了。
对于小说家而言，这便是亘古不衰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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