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主为何这样》
佘褚在魔宫偏殿的檀木椅上坐了整整三个时辰，面前的茶水换了三盏，终于等到乌陵行从正殿出来。
这位现任魔主是她穿开裆裤时就认识的交情，此刻却顶着一张黑如锅底的脸，周身雷光噼啪作响，将廊下的琉璃灯炸碎了三盏。佘褚眼皮一跳，心道不好，这症状她太熟悉了——上次乌陵行这般失态，还是三百年前他的本命法器被雷劈成两半的时候。
“又怎么了？”她起身相迎，袖中暗扣三枚传讯符，预备随时召唤左右护法来灭火。
乌陵行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阿褚，我完了。”
佘褚心头一沉。魔界与仙界休战不过八百年，上回开战正是因为前任魔主昏了头，非要娶神族那位公主。那场仗打了整整三十年，魔界折损三成精锐，最后公主没娶成，前任魔主倒是被天雷劈得修为尽散，至今还在极北冰渊里躺着养伤。
“你看上谁了？”佘褚压低声音，”神族的？仙门的？还是人间哪个王朝的公主？”
乌陵行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几个字：”瑶池圣女。”
佘褚闭了闭眼。
瑶池圣女晏清，仙界年轻一代第一人，据说生得玉质仙姿，冷若冰霜，一剑能斩三千妖魔。更麻烦的是，这位圣女八百年前亲手封印了作乱的九幽冥龙，正是魔界至今仍在通缉要报仇的对象。
“你疯了。”佘褚断言。
“我知道。”乌陵行居然认了，那张向来暴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茫然的柔软，”可她上月来魔渊边缘除妖，我隔着结界看了她一眼……就一眼。”
佘褚想起自己那位前辈——前任魔主的左使，当年也是这般神情，一边吐血一边还在念叨神族公主的裙摆有多好看。后来公主没娶成，前辈倒是被公主的兄长一剑穿心，连遗言都没留下。
“这事不能让人知道。”佘褚迅速冷静下来，”至少在你修到能扛住九天玄雷之前，一个字都不能漏出去。”
乌陵行难得没有反驳。他虽暴躁，却不蠢，深知这段恋情若曝光，轻则引发两界战火，重则让他步上前任的后尘。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佘褚过上了双面间谍般的生活。白日里她是魔界铁面无私的二把手，处理政务、调停纷争、镇压那些不服乌陵行上位的长老；夜里则要帮她的发小传递情书、打探圣女的行踪、甚至偷偷修改魔界的巡逻路线，只为让乌陵行能”偶遇”心上人。
她觉得自己做得很好。魔界的颜面保住了，发小的爱情也保下了。直到那个月明星稀的夜晚。
乌陵行终于要告白了。
佘褚提前三日便开始筹备。她在两界交界的落星谷布置了数百盏长明灯，又命人从人间运来最时新的绸缎与珠宝，甚至连告白时要用的琴都亲自调试过音准。乌陵行紧张得连续三天没睡好，眼下青黑一片，反复问她：”阿褚，你说她会答应吗？”
“你是魔主，她是圣女，身份相当。”佘褚面不改色地撒谎，”况且你生得也不差。”
乌陵行居然脸红了。
告白定在戌时三刻。佘褚提前半个时辰抵达落星谷做最后的检查，长明灯次第亮起，将山谷照得如同白昼。她正弯腰调整最后一盏灯的角度，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阿褚。”
那声音清冷如玉磬相击，却让佘褚浑身僵住。她缓缓转身，看见晏清站在灯影深处，白衣胜雪，面上竟带着薄红。
仙界圣女从未有过这般神情。佘褚在情报中读过无数次，晏清待人从来都是疏离淡漠，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雕。可此刻这尊玉雕活了过来，眸中盛着星光，一步步向她走近。
“我有话想对你说。”晏清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微颤，”这些日子，我总在想，若那日落星谷中没有遇见你，该是如何模样。”
佘褚脑中一片空白。
“你替我挡下那头噬心兽时，我便……”晏清顿了顿，耳尖红得几乎透明，”阿褚，我心悦你。”
远处传来重物坠地的声响。佘褚僵硬地转头，看见乌陵行站在谷口，手中那架价值连城的古琴摔得粉碎。他的脸色比那琴还惨，周身雷光不受控制地暴走，将身侧的长明灯接连引爆。
“晏清！”乌陵行破口大骂，声音嘶哑得变了调，”老子杀你！”
佘褚下意识挡在晏清身前，心中悲愤交加。咱俩多年情分！你不至于为了个女人就——
等等。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乌陵行骂的谁来着？
晏清从她身后走出，神色已恢复往日的冷淡，只是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这位仙界圣女抬眸看向暴怒的魔主，唇角竟微微上扬：”乌陵主，久仰。”
那笑容里藏着某种佘褚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猎人终于看见猎物踏入陷阱。
后来的事情变得混乱而荒诞。乌陵行的雷光被晏清一袖挥散，这位魔主这才惊觉对方修为深不可测；佘褚被夹在两人中间，左手还被晏清握着，右肩却被乌陵行死死扣住；而落星谷外不知何时出现了第三道气息——岐覆舟倚在树梢上看戏，这位魔界右使笑得直不起腰，声称要将今日之事写进《魔界野史》流传后世。
直到三个月后，佘褚才从一本残破的仙界典籍中得知真相。
瑶君晏清，生于混沌初开之际，历劫万千而不灭。仙界尊其为”圣女”，不过是凡人以己度人的臆测——这位从来都不是什么女子，其本体乃是天地间第一缕清气所化，无父无母，无性别之分，只因常着白衣、容色倾城，便被世人误认为女仙。
那日落星谷的告白，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算计。晏清早知乌陵行的心意，更知这位魔主有个为他出生入死的发小。他要的从来不是魔主的垂青，而是那个在魔渊边缘为他挡下噬心兽、却连自己都不记得这回事的魔界二把手。
“你何时认出的我？”佘褚问。
晏清正在替她斟茶，动作优雅如行云流水：”八百年前，你随前任魔主来仙界议和，在瑶池边喂过一条快干涸而死的小鱼。”
佘褚毫无印象。
“那是我第一次化形失败，险些消散于天地。”晏清抬眸看她，眸中盛着八百年的光阴，”你问我，小鱼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同伴呢？”
佘褚依旧想不起来。她这辈子喂过的鱼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哪能条条都记得。
晏清却笑了。那笑容与落星谷那晚截然不同，真挚而柔软：”你说，’若你没有同伴，我做你的同伴可好’。”
窗外忽然电闪雷鸣。乌陵行的声音从魔宫正殿遥遥传来，夹杂着器物碎裂的声响：”晏清！你又来拐我的人是吧！”
佘褚扶额叹息。
她后来才知道，那日落星谷之后，乌陵行发了整整一个月的疯。这位魔主终于意识到自己眼瞎——不是看错心上人的性别，而是从未发现发小被人惦记了八百年。他更愤怒的是，自己精心筹备的告白，倒成了旁人的嫁衣。
“魔主为何这样？”岐覆舟曾如此发问。
佘褚看着殿外那道暴躁如雷的身影，又看看身侧从容斟茶的晏清，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或许不该问乌陵行。
毕竟后来她才知道，《魔界野史》最新一卷的标题是：《论现任魔主如何被仙界瑶君挖墙脚，又如何恼羞成怒成为魔界第一红娘》。而扉页题词出自乌陵行亲笔——
“因为他眼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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