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靥》
那日秋风晚来,满庭桂子飘香。明靥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应琢一袭月白长衫,步履从容地穿过回廊,像是画中走出的谪仙。
她忽然想起三日前那个荒唐的夜晚。
宫宴散后,她在偏殿的暗影里拦住了他。酒意催得她胆大包天,竟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男人的身体骤然僵硬,却在她欲退开时扣住了她的后脑。那个吻绵长而克制,带着清苦的松墨气息。她听见他微颤着声低低唤,翡翡。
那是她长姐明谣的小字。
明靥在黑暗中弯起唇角。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明家本是江南望族,她作为嫡长女出生,本该是金尊玉贵的一生。然而六岁那年,一个自称明家血脉的少女被迎入府中。父亲握着那女子的手,说这才是他原配所出的长女,当年战乱流落民间,如今终于寻回。
明靥从云端跌落。
她的长女之位成了明谣的,她为太后寿辰呕心沥血绘制的百花图,也成了明谣的晋身之阶。更可笑的是,明谣竟以此得了太后青眼,被指婚给了当朝最年轻的探花郎——应琢。
那幅百花图,明靥画了整整三个月。牡丹雍容,海棠娇艳,每一瓣都是她的心血。明谣不过是在献图那日,穿着与她相似的衣裙,在太后面前盈盈一拜。
“此图甚得我心。”太后笑着赐婚,”明家有女,当配君子。”
明靥躲在屏风后,指甲掐进掌心。她看着明谣羞怯垂首,看着父亲欣慰抚须,看着自己的命运被人轻描淡写地改写。
从那时起,她便学会了伪装。
在父亲面前,她是乖巧懂事的次女;在明谣面前,她是温顺可人的妹妹。只有独自对着铜镜时,她才敢让眼底的恨意流露出来。镜中人眉眼如画,与明谣有三分相似,却更添几分冶艳。她轻轻描摹自己的轮廓,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既然明谣这么喜欢冒领她的东西,那她为何不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宫宴那夜,她第一次见到了应琢。
他坐在男宾席首位,席间有人敬酒,他便举杯浅酌,姿态从容。烛火摇曳间,她看清了他的面容——眉如远山,眸若寒潭,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子弟的端方自持。难怪京城贵女们提起他,总要红一红脸。
明靥却想起了另一件事。
三日前,明谣在闺中试嫁衣,她”恰好”路过,”恰好”打翻了茶盏。明谣恼羞成怒,罚她在院中跪了两个时辰。那夜秋雨淅沥,她跪在青石板上,听着窗内明谣与母亲笑语盈盈,说应琢来信,说婚期已定,说他赠了一支玉簪作定情之物。
那一刻,明靥决定,她要夺走明谣最珍视的东西。

计划比想象中顺利。明谣骄纵,素来不将她放在眼中,连身边的丫鬟都疏于管教。明靥买通了明谣的贴身婢女,得知了她与应琢通信的习惯、说话的语气、甚至惯用的熏香。她开始模仿明谣的笔迹,以她的名义给应琢写信。
起初只是寻常的问候,后来渐渐暧昧。应琢的回信始终克制有礼,她却从中品出了不同——那个端方君子,并非对未婚妻毫无情意。
这让她愈发兴奋。
宫宴前夜,她终是以明谣的名义约他相见。偏殿昏暗,她披着明谣的斗篷,戴着明谣的耳坠,在阴影里与他相对。应琢似乎有些疑惑,却在她靠近时僵住了身体。
“翡翡?”他低声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仰头吻了上去。
后来的事情便如脱缰野马。她喂他饮下了掺了迷春散的酒,看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面容泛起潮红,看他清明的眼眸逐渐被情欲侵蚀。应琢在最后一刻仍在挣扎,攥着她的手腕问她是否确定,她却笑着解开了他的衣带。
那夜之后,应琢待”明谣”愈发温柔。他的信不再止于问候,开始诉说思念,开始描绘婚后生活。明靥一封封读过去,有时觉得好笑,有时又觉得胸口发闷。她提醒自己这只是报复,却在某个深夜发现,自己竟将他的信笺收在了枕下。
变故来得突然。
太后薨逝,国丧期间不得婚嫁,明谣与应琢的婚事被迫延后。更糟的是,明谣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妹妹行为不检”的风言风语,开始疑心有人冒充自己与应琢往来。明靥不得不暂时收敛,却在某次偷听中发现,明谣竟打算提前与应琢圆房,以绝后患。
她冷笑一声,决定送明谣一份大礼。
国丧期满,皇帝下旨赐婚的那日,明靥做了一件疯狂的事。她以明谣的身份约应琢最后一次相见,在他意乱情迷之际,在他颈侧烙下一个深深的吻痕。然后她消失得无影无踪,任由明谣在婚礼前一日才收到”取消婚约”的信件——自然,那也是她伪造的。
婚礼如期举行。
明谣满心欢喜坐上花轿,以为终于修成正果。而应琢一身大红喜服,站在宾客之中,目光却频频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明靥身上。她今日穿了一袭藕荷色长裙,指尖染着鲜红的豆蔻,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玉觞。
清酒顺着她的指节滴落,像是一滴血泪。
明靥扬起唇,朝他笑。她看见应琢的瞳孔骤然收缩,看见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大红色的衣袖遮掩下,她知道他攥着那张字条——昨夜她塞进去的,用明谣的笔迹写着:”今夜子时,来见我。”
没有人注意到,新郎官的衣领之下,那个放肆的吻痕已经泛起了淤青。
宴席散尽,洞房里红烛高烧。明谣盖着鸳鸯盖头,等待夫君掀盖头的那一刻。而应琢站在院中,抬头望着那一弯新月,忽然想起许多往事。
想起”明谣”第一次在信中提及幼时落水,想起她说自己最擅画牡丹,想起她总爱在雨夜煮一壶龙井。这些细节与真正的明谣全然不符,他却从未深究。或者说,他不愿深究。
因为当他终于意识到真相时,已经太迟了。
他爱上了那个赝品。罪无可恕,不可救药。
子时将至,应琢推开了那扇偏僻小院的门。明靥坐在窗前,卸去了所有伪装,只着一件素白中衣,长发披散如瀑。她回头看他,眼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你来了。”她说。
应琢站在门口,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本该愤怒,本该质问,却在开口时声音沙哑:”为什么?”
明靥笑了。她起身走向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这些年她走得太久太远,几乎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因为我恨她。”她仰起脸,”也因为你本该是我的。”
应琢闭了闭眼。他想起初见明谣时,她捧着百花图,说着与自己通信时截然不同的言辞。那时他心中异样,却只当是女儿家害羞。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认错了人。
“那些信……”
“都是我写的。”明靥承认得干脆,”她连你的字迹都认不出,又怎配做你的妻?”
应琢沉默良久。窗外传来远处的更鼓声,提醒着他此刻应该身在何处。洞房花烛,金榜题名,这是世人眼中的圆满。可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身谎言的女子,却觉得那才是他唯一的归处。
“你可知欺君之罪……”
“我知道。”明靥打断他,”所以我从未想过全身而退。”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簪,正是那日明谣炫耀过的定情之物。原来她早就偷了出来,在无数个夜里对着月光端详。
“这个还你。”她将玉簪塞进他手中,”从此两清。”
应琢却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那个温润如玉的君子,那个持重守礼的佳公子,在这一刻碎裂重组,露出内里偏执而疯狂的本相。
“两清?”他低笑一声,将玉簪重新插回她的发间,”明靥,你招惹了我,便该知道——”
他俯身,在她耳边吐出后半句话。明靥瞳孔微缩,却在下一瞬被他吻住了唇。这个吻与从前截然不同,带着掠夺与占有,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
窗外秋风又起,吹散了满庭桂香。远处隐约传来喜乐声,是洞房里的新娘等不到新郎,正遣人四处寻找。
而应琢抱着他的罪与罚,在月色下愈陷愈深。
不是她诱引我,是他早已不可救药地,爱上了这场骗局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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