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难养》
长安城的雪落在朱雀大街上，把整座城池衬得素白一片。恭远侯府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内却是一片狼藉。
沈玉瓷坐在满地碎瓷片中，眼眶红得像只兔子。他生得极好，肤若凝脂，眉目如画，此刻泪珠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三分。可满屋子的仆从跪了一地，没人敢上前劝一句——小世子正在气头上，方才已经砸了三套前朝的青瓷茶具。
“我不去！”
这声带着哭腔的拒绝刚落地，外头便传来通报，说是宫里来传旨的太监到了。沈玉瓷浑身一颤，眼泪终于决了堤。
事情要从半月前说起。北境二皇子赫连铮单枪匹马闯破中原军阵，将战局硬生生扭转为和谈。这位活阎罗不要金银城池，只要一位公主。皇帝膝下只此一女，自幼娇宠，听闻要嫁去那蛮荒之地，当即以死相逼。君臣僵持数日，不知哪个杀千刀的提了一句：”恭远侯家的小世子，与公主有七分相似。”
这一句话，定了沈玉瓷的命。
圣旨写得冠冕堂皇，说是什么”特封安宁郡主，代公主出塞”，可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就是拿一个男儿身去充数。恭远侯老泪纵横，夫人直接晕了过去，唯有沈玉瓷，在最初的崩溃之后，竟奇异地安静下来。
他擦了眼泪，开始收拾行李。胭脂水粉带了三箱，绫罗绸缎装了五车，连平日里睡觉用的蚕丝枕都舍不得落下。临行前夜，他对着铜镜练习了半宿的仪态，想着即便去了那虎狼之地，也不能丢了侯府的脸面。
出发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百姓们挤在街道两侧，有人唏嘘，有人讥笑，更多的是等着看这位金尊玉贵的小世子能撑到几时。沈玉瓷坐在马车里，听着外头的窃窃私语，把帕子绞成了一团麻花。
北境的风沙比想象中更烈。沈玉瓷一路走一路病，抵达王庭时已经瘦了一圈。他被人搀扶着下了马车，抬头便看见高台之上坐着个男人——玄色大氅，肩宽腿长，一张脸轮廓分明如刀削斧凿，偏偏眉骨处横着一道旧疤，平添几分煞气。
这便是赫连铮。
沈玉瓷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他想起长安城里的传闻，说这位二皇子曾徒手撕过战俘，说他的寝殿里挂着十二颗敌将的头颅，说他嗜血成性，连枕边人都不放过。
婚礼办得仓促。沈玉瓷穿着不合身的嫁衣，盖头下的脸白得透明。他听见脚步声靠近，闻见一股混杂着皮革与松木的气息，然后盖头被掀开，他对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叫什么名字？”
声音低沉，带着北境特有的粗粝。沈玉瓷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急得眼眶发热，泪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滚。
赫连铮皱了皱眉。
沈玉瓷以为他要发怒，吓得往后缩了缩，谁知那人只是用拇指抹去了他的眼泪，语气平淡：”哭什么，我又不吃人。”
这一夜什么都没发生。赫连铮在外间榻上将就了一宿，沈玉瓷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往后的日子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赫连铮确实粗莽，却从不在沈玉瓷面前大声说话。北境苦寒，他命人寻来最好的炭火；沈玉瓷吃不惯牛羊肉，他便让人从中原运来米粮；沈玉瓷夜里惊梦，他再忙也会回来陪着，直到人睡熟了才离开。
只是这人实在不懂怜香惜玉。
沈玉瓷第一次喊疼的时候，赫连铮以为他在撒娇，动作愈发重了些。等发现身下的人真的哭了，已经晚了。沈玉瓷裹着被子缩在床角，抽抽搭搭地控诉：”你、你欺负我！我要写信给爹爹！”
赫连铮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想碰又不敢碰，最后憋出一句：”……那我轻些？”
“没有下次了！”沈玉瓷把枕头砸过去，”今晚不许睡这里！”
这样的戏码隔三岔五便要上演一回。赫连铮渐渐摸清了门道，知道这人嘴上凶，其实心软得很，哄两句便好了。倒是沈玉瓷，脾气被纵得越来越大，从前在侯府还要端着世家公子的架子，如今彻底放飞，动辄就要摔东西骂人。
半年后的某日，恭远侯的家书送到了。
沈玉瓷正歪在软榻上嗑瓜子，听见信使来了，眼睛一亮，随即又板起脸来。赫连铮下朝回来，就看见他的小世子把信笺往桌上一拍，冷哼道：”我爹问我有没有受苛待，有没有受辱——你说，我要怎么回？”
赫连铮解了大氅，在他身边坐下，顺手把人捞进怀里：”照实说。”
“照实说？”沈玉瓷瞪大眼睛，”说你昨夜把我弄疼了？说你早上出门没亲我？说你的狼崽子又叼走了我的簪子？”
赫连铮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让沈玉瓷红了耳朵。他恼羞成怒，抬脚去踹，却被捉住了脚踝。那手掌温热粗糙，与他冰肌玉骨的足尖形成鲜明对比。
“别闹。”赫连铮的声音沉了下去，”再闹，今晚真不让你睡了。”
沈玉瓷瞬间老实了，窝在人怀里哼哼唧唧地写信。他写自己吃得饱穿得暖，写北境的雪景甚美，写二皇子待他极好——当然，某些细节略过不提。写到末尾，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赫连铮正在看他写字，闻言沉默了片刻。
“那年潜入中原，我见过你。”他说，”在长安城的灯会上，你站在桥头放河灯，身边人挤来挤去，只有你站得笔直，像株养在瓷盆里的兰草。”
沈玉瓷愣住了。那是三年前的事，他早已记不清。
“我当时想，”赫连铮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样的人，该被好好养着。”
窗外又开始下雪，沈玉瓷眨了眨眼睛，又有泪意涌上来。他慌忙低下头，在信纸末尾添了一句：爹爹勿念，儿一切安好。
墨迹晕开一小片，像朵悄然绽放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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