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陨》
林默跪在赌场的后巷里,雨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他数过,左边肋骨断了三根,右腿膝盖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追债的人走了十分钟了,临走前在他脸上踩的那一脚,让他现在看东西还是重影的。
“三十七万。”他嘴里念叨着这个数字,像是在念一道催命符。
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苏晚晴从垃圾桶后面爬出来,她今天穿了条白裙子,现在裙摆上全是泥点和血渍——那是他的血溅上去的。她没哭,只是蹲下来,用袖子擦他脸上的雨水。
“他们说了,”她的声音很轻,”让我去’天悦’上班,三年,账一笔勾销。”
林默知道”天悦”是什么地方。南城最大的夜总会,进去的女人,没有能囫囵个儿出来的。他抓住苏晚晴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想说不行,想说我们报警,想说我去卖肾——可他说不出口。肾早就在三个月前押给另一家赌场了,换来的两万块,当晚就输在了百家乐的台面上。
“我陪你去。”他最终说。
苏晚晴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林默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在汽修厂当学徒,手上永远有洗不掉的机油味。她来买二手轮胎,讨价还价的样子认真又可爱。后来他知道她是师范大学的毕业生,在郊区小学教语文,每个月工资四千二,房租就要花掉一千八。
“你去了能干什么?”她问,”端盘子?他们不要男人。”
林默答不上来。雨越下越大,巷子尽头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苏晚晴猛地站起来,拖着他就往围墙那边跑。她的高跟鞋早就跑丢了,赤脚踩在碎玻璃和烂菜叶上,一步一个血印子。
他们翻过三道墙,穿过两个小区,最后躲进一栋待拆迁的筒子楼。苏晚晴的脚底板嵌着三片玻璃碴,她用指甲一片一片抠出来,血顺着脚踝流进下水道。林默想帮她,被她推开了。
“你走吧。”她说,”去外地,去广东,去云南,去哪都行。别让我再看见你。”
林默没走。他在筒子楼下面守了三天,靠翻垃圾桶里的剩饭活着。第四天凌晨,他被一阵脚步声惊醒。五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围上来,领头的是个光头,左脸有道疤从眉角延伸到嘴角。
“林先生,”光头说,”我们老板很有诚意。钱可以不要,人也可以不要——”他顿了顿,”但您得帮我们办件事。”
林默被打断的鼻梁还在流血,他含混不清地问什么事。
“城西有个老宅子,住着个姓秦的老头。您帮我们把他请出来,送到指定的地方。”光头递过来一张照片,”事成之后,您的债清了,这位苏小姐的事,也清了。”
照片上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背景是一扇雕花的木门。林默认出那个地方——秦氏故居,民国时候建的园子,现在是个半死不活的旅游景点。他去过一次,门票八十,他站在门口数了四十分钟人头,没舍得进去。
“为什么找我?”
“您欠我们钱啊。”光头笑了,刀疤像条蜈蚣在爬,”而且您长得老实,不像坏人。那老头快九十了,脑子糊涂,您就说您是社区送温暖的,他准信。”

林默接了这单活。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没别的路可走。苏晚晴还在筒子楼里,发烧到三十九度,脚底的伤口开始化脓。他需要钱,需要药,需要一张离开这座城市的车票。
计划很简单:周三下午,旅游团最少的时候,他以志愿者身份进入秦宅,把老人推到侧门,那里会有辆黑色商务车接应。全程不超过十五分钟,监控已经”安排好了”,他只需要出现、说话、推轮椅。
周三那天,林默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胸口别着从网上买的志愿者徽章。门卫看了他的工作证——假的,但做得逼真——挥挥手放他进去了。秦宅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三进的院子,回廊曲折,到处弥漫着陈年木头和中药混合的气味。
老人在最后一进院子的东厢房。林默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一本线装书,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听见动静,老人抬起头,眼睛浑浊却温和。
“是小王吗?”他问,”我的降压药带来了?”
林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带来了,秦老。外面天气好,我推您出去晒晒太阳?”
老人很高兴,自己撑着扶手站起来,挪到轮椅上。他的腿已经萎缩得很细,像两根干枯的树枝。林默推着他穿过月洞门,走过爬满青苔的石板路,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侧门就在前面了,他能看见黑色商务车的轮廓。
就在这时,老人突然开口:”你不是小王。”
林默的手僵在轮椅扶手上。
“小王不会叫我秦老,”老人的声音很平静,”他会叫爷爷。而且今天是周二,小王周五才来。”
林默低下头,看见老人正仰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沉的情绪,像是悲悯,又像是释然。
“你要带我去哪?”老人问。
林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侧门那边传来喇叭声,催促的,不耐烦的。他的债,苏晚晴的三年,都在那辆车上等着。可老人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皮肤薄得像纸,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我年轻时也欠过债,”老人说,”赌债。我父亲替我还了,卖了祖宅的一半。他死的时候我没在身边,在澳门,想着翻本。”他咳嗽了两声,”后来我戒了,用了四十年。可有些东西,戒了也补不回来。”
林默感觉眼眶发热。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一个沉默寡言的钳工,在他第一次偷家里钱去赌的时候,用皮带抽了他二十分钟。后来父亲肝癌去世,他没回去,因为在牌桌上连输了十一个小时,觉得下一局一定能赢回来。
“侧门有辆车,”他听见自己说,”我不知道他们要带您去哪。但我可以推您从另一个方向走,后门,那里没有监控。”
老人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然后呢?”
“然后您报警。或者不打,随您。我得去自首,或者跑路,也随我。”林默松开轮椅,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老人平齐,”我不该来的。但我来了,就不能把您交出去。这话听着像借口,但……”
“但你是真心的。”老人点点头,”我知道。我看得出来,你和当年那个想要翻本的年轻人不一样。你还想做人。”
后门确实没有监控。林默推着老人穿过荒草丛生的偏院,锈死的铁门被他一脚踹开。外面是条窄巷,堆满建筑垃圾。他把老人扶到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坐好,脱下自己的衬衫垫在下面。
“往南走三百米有个派出所,”他说,”或者您等一等,我给您叫辆出租车。”
老人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玉佩,通体漆黑,在光线下却泛着幽深的绿意。他把玉佩塞进林默手里,力道大得不像个垂暮的老人。
“拿着。今晚子时,去城外的落星坡,把它埋在最高的那棵槐树下。”老人的眼睛突然变得清明,像是回光返照,”作为报酬,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任何愿望。”
林默想笑,觉得这老头大概是老年痴呆发作了。但他笑不出来,因为老人的眼神太过认真,认真到让他想起小时候奶奶讲的神怪故事。
“我想要什么都能给?”
“能给的都给。”
“那我要回到三年前,”林默脱口而出,”回到我第一次走进赌场之前。”
老人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像是在念诵某种古老的咒语。林默感觉手中的玉佩变得滚烫,烫得他几乎握不住。他想松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被某种力量粘住了,动弹不得。
黑暗从玉佩中涌出,吞没了他的视线。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老人在说:”落星坡,子时,槐树。别忘了……”
然后他坠入了虚无。
醒来的时候,林默首先闻到的是艾草和麝香混合的气味。他躺在一间宽敞的屋子里,头顶是雕花的横梁,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一个穿深衣的少女正跪坐在榻边,见他睁眼,惊喜地叫了一声:”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林默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见屋角的青铜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看见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带着某种古旧的质感,看见少女身后站着的几个男子——他们穿着宽袍大袖,腰间佩剑,面容肃穆。
最靠近床榻的那个男人俯下身来。他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癯,双目深陷,却有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林默认出了这张脸。历史课本上的彩图,兵马俑博物馆里的复原像,还有无数纪录片中的特写镜头。
“朕睡了多久?”男人问,声音沙哑。
“回陛下,三日三夜。”一个宦官模样的人回答,”方士徐福所献之丹,陛下服后昏厥,太医皆束手无策……”
男人摆摆手,示意他退下。他的目光落在林默——或者说,落在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脸上,眉头微微皱起。
“你是何人?”他问,”为何在朕的梦中?”
林默想回答,却发现自己无法控制声带。他感觉到另一个意识在这具身体里苏醒,苍老、疲惫、却又充满了不甘与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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