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疏站在破旧的木门前，看着院中忙碌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
十岁那年的意外让她成了众人眼中的傻子，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些年月里，她不过是将所有人的嘴脸看得更清楚了些。外祖父家的人以为养了个吃白饭的傻子，殊不知这傻子把账本算得比谁都精，把人情世故摸得比谁都透。
十六岁那年误闯谢成的房间，纯属意外。可那间屋子里弥漫的龙涎香，还有男人惊醒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她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的事，坊间传得沸沸扬扬。乔家傻女不知廉耻，睡了谢家大少爷。这话难听，可乔疏从不放在心上。嘴长在别人身上，她还能缝上不成？
她唯一在意的是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奶团子。出生时连哭声都细弱得像只猫仔，却偏偏活了下来。乔疏给他取名乔念，念的是母子缘分一场。
谢成站在她面前，眉头紧锁。他的手指修长，指向桌上的银子和米袋，声音冷得像冬月的井水：”和离书已经写好，你选一样东西，从此两不相欠。”
乔疏看了看那一两银子，又看了看那袋大米，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谢家是这镇上数一数二的富户，拿出这点东西来打发了她，倒真是符合他一贯的做派。
她的手指纤细，却稳稳地指向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我要他。”
谢成一愣，似乎没料到这个回答。在他看来，一个傻子能要个孩子做什么？日后改嫁都是累赘。可乔疏的眼神清亮得很，哪有半分痴傻的模样？
“你疯了。”他皱眉。
“我没疯。”乔疏抱起乔念，小家伙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场景，”我儿虽小，却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们谢家不要，我要。”
谢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合适的话。眼前的女子与三年前那个闯入他房中、眼神混沌的少女判若两人。她的脊背挺直，说话条理分明，甚至连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都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
和离书按了手印，乔疏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谢家的大门。
外祖父家的门槛，她是再也不会迈进去了。当年母亲带她回去，本以为能有个落脚之处，谁知道那些舅舅舅妈们整日里冷言冷语，指桑骂槐。如今她有了乔念，总得给孩子挣个前程。
乔疏在镇外租了间小院，收拾得干净利落。她白日里浆洗缝补，夜晚就着油灯做些绣活。乔念乖巧得让人心疼，不哭不闹，总是用那双眼睛静静地跟着她转。
镇上有好心的大娘劝她：”乔娘子，你年轻轻的，带着个孩子不容易，不如找个人改嫁吧。”
乔疏笑着摇头：”改嫁做什么？我自己能养活自己，还能养活我儿。”
大娘们私下摇头，都说这乔娘子莫不是傻病又犯了，一个妇道人家，哪能撑起门户？
可乔疏偏就撑了下来。
她脑子活泛，肯吃苦。镇上的绣坊缺人，她便接了活计去做。她绣工好，花样新颖，绣坊的掌柜都愿意收她的东西。一来二去，竟攒下了些银钱。
乔念五岁那年，乔疏送他去镇上的学堂启蒙。先生起初嫌弃这孩子家世不明，乔疏也不恼，只说：”先生只管教他读书识字，学费我不会少给。至于他日后的造化，那是他自己的事。”
先生见她说得诚恳，便收下了乔念。
这孩子也确实争气。读书过目不忘，写字一笔一划都比同龄的孩子认真。先生逢人便夸，说乔念日后必有所成。
消息传到谢成耳中时，他正在书房里处理账务。手下人小心翼翼地提起乔疏母子的事，说那乔娘子在镇上开了间小铺子，专做些针线布料生意，生意红火得很。
谢成手中的笔一顿。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清晨，女子醒来时眼神茫然，抱着被子缩在床角，像只受惊的小鹿。他那时恼怒至极只想打发她走，从未认真看过她的模样。
如今想来，她那双眼睛里，从来就没有真的痴傻过。
谢成去了乔疏的铺子。
铺子不大，却收拾得整洁。布匹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针线篮筐摆在一旁。乔疏正低着头缝一件孩子的肚兜，针脚细密，花样精巧。
“乔疏。”他唤道。
乔疏抬起头，看见是他，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客气又疏离：”谢公子今日怎么有空光临小店？是想定做些什么？”
谢成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三年不见，她变了。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从容和锐利。她坐在那里，不卑不亢，倒显得他像是那个来做客的外人。
“我来看看乔念。”他说道。
“我儿在学堂里，晚间才能回来。”乔疏放下手中的针线，”谢公子若是无事，可以晚些再来。”
谢成站着没动。他看着乔疏，目光复杂：”这些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辛苦了。”
乔疏轻笑一声：”谢公子说笑了。我自己的儿子，自己养，有什么辛苦的？倒是谢公子，三年来未曾过问，如今倒想起来探视了。”
这话不软不硬，却堵得谢成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没有资格说这话。
当年和离，他迫不及待地要甩掉这个麻烦，连带着那个孩子也不想要。如今看乔疏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他却又莫名地后悔起来。
铺子里进来几个妇人，要买些布匹。乔疏笑着招呼客人，再没分给谢成一个眼神。
谢成站在一旁，看着她与客人说笑，应对自如。那模样，与他记忆中的傻子判若两人。
傍晚时分，乔念放学回来。小家伙看见铺子里的男人，歪着脑袋打量了一番，然后跑去找乔疏：”娘，那个叔叔是谁？”
乔疏摸了摸他的头：”是你以前的爹。”
乔念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谢成：”叔叔，我娘说我缺一个马车夫，你来吗？”
谢成一愣，随即苦笑不得。这孩子，说他像乔疏，他那股子促狭劲儿，确实随了他娘。
“我……”他刚要开口。
乔疏却先一步笑了起来：”好了，别闹你叔叔。人家是谢家的大少爷，哪能给人赶马车？”
乔念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那倒也是。想当我爹的人太多了，不缺这一个。不过娘好像缺一个赶车的。”
谢成看着这对母子，忽然觉得心中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语言在此刻竟显得如此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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