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菀立于廊下，暮色四合，府中灯笼次第亮起，映得她眉目间几分疲惫。
身为长公主心腹，她掌管着公主府外一座不大不小的庄园，平日迎来送往，打理得有条不紊。然而除此之外，她还身负一项要务——为寡居的监国长公主，选送面首。
此事不宜声张，却也不能敷衍。那些自荐枕席的士子，林菀得一一过目，挑选品貌上佳者，送入公主府伺候。她做这事已有数年，从未出过差错，直到那日傍晚。
手下从驿站接来人时，天色已暗。那士子姓甚名谁林菀并不关心，只核对过腰牌，便命人将他引入偏厅等候。自己则去更衣，准备亲自送他入府。
然而不过一盏茶功夫，手下便仓皇来报：”大人，那位郎君……不肯上车。”
林菀蹙眉，赶去一看，只见那士子立在车前，面容清冷，一身素色衣裳穿得齐整，此刻却满脸怒容：”在下要去的地方，是公主府？”
“正是。”林菀语气平静，”公子既然应下此事，为何临阵退缩？”
“应下？”他冷笑，”在下宋湜，江州人士，新晋入京授职御史。途经此地，只是借宿驿站，竟被你们当作旁人绑架而来！”
林菀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声色。手下心虚，低声道：”大人，方才接人的驿卒说……走错了房间，接错人了……”
她眸光微沉。此人竟是新晋入京的御史宋湜，听说过其名——出身清流世家，年少及第，素以清正闻名，光风霁月，高洁如玉。这样的人物，她竟阴差阳错绑了来。
若此刻放他走，长公主那边如何交代？若将他送入公主府，堂堂御史沦为面首，此事传出去，她林菀有几个脑袋可掉？
林菀心念电转，面上却淡声道：”既是误会，便请宋郎君随我回府，届时自会解释清楚。”
宋湜拂袖欲走：”在下与公主府毫无干系，没什么可解释的。”
林菄叹了口气，朝手下使了个眼色。片刻后，宋湜被强行灌下汤药，绑入马车。
药效发作得很快。宋湜只觉浑身燥热难耐，意识模糊间，似乎被带入一间精致屋舍，置于榻上。他努力想要起身，却发现四肢绵软无力，眼尾泛红，紧攥着榻席，强忍得浑身颤抖。
林菀立在榻前，看着这位传闻中清正廉洁的御史大人此刻狼狈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她并非狠心之人，只是事已至此，她别无选择。
“宋郎君……”她硬着头皮开口，”要不……我帮你？”
宋湜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满是羞愤与恼怒，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林菀别开视线，唤来侍女照顾，自己则退出门外，守了一夜。
翌日清晨，宋湜的药效渐退，神色却愈发阴沉。林菀亲自将他送回驿站，屏退左右，低声道：”昨日之事，是我对不住宋郎君。还望郎君守口如瓶，莫要声张。”
宋湜整理衣袍的手微微颤抖，几次话到口边，终是骂了句”荒唐”，拂袖而去。
此后数月，宋湜在御史台崭露头角，直上青云。御史台又称兰台，兰台宋郎，一时风头无两。他待人谦和有礼，唯有见着林菀，便冷下脸来针锋相对。
林菀头疼不已。她并不想惹上这尊大佛能使出浑身解数拉拢，甚至包括美人计……宋湜却始终不为所动，冷淡疏离。她只好敬而远之，尽量不与他碰面。
一朝巨变，宋湜因一桩文案获罪下狱。
林菀直觉不对。那厮虽无趣讨厌，眼高于顶，却从不贪墨财货，也不结党营私。她思来想去，觉得此事另有隐情。
一直有些歉意的她，匿名送去金银，试图帮他脱罪。她将银两放在牢房门口，并未留下只言片语，以为此事便算揭过。
然而某日她回宅，推门却见宋湜立于堂上，身旁摆着那些金银。他耳尖泛红，神色恼怒：”林菀，你以为这样，你我就能两清？”
林菀怔住，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宋湜出身清流世家，自幼受教，要远离见风使舵、圆滑逐利之徒。林菀分明就是这种人——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做事全无原则。可白日里他愈是告诫自己要远离她，夜里便愈会梦见她的身影。
那个荒唐的夜晚，她立于榻前，问要不要帮他。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明灭不定，仿佛带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他恨她的算计，恼她的手段，却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她。
宋湜看着林菀，忽然迈步逼近。她下意识后退，却被他攥住手腕。
“林菀。”他声音低沉，”你以为撇清关系，就当真能两清？”
她抬眸，对上他复杂的目光，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有些事，从一开始就已注定无法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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